第123章 人為財死,跪著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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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的節氣方過,寒氣忽至。

  秋風裹挾著冰冷的濕氣,無孔不入。

  安寧縣毗鄰山區,氣溫更是驟降。

  更兼山洪肆虐後留下的遍地狼藉與污濁積水,在這陰冷潮濕的環境中,寒邪之氣驟然爆發。

  風寒大疫,席捲而至!

  染病者先是寒戰如篩糠,繼而高熱如焚,頭痛欲裂,骨節酸痛如被重錘敲打,咳嗽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安寧縣內外,呻吟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此等惡疾,以麻黃湯最為對症。

  其藥湯可以壓制高熱,疏導汗液,緩解這要命的苦楚。

  此湯主藥四味,江湖醫家無人不曉。

  麻黃,乃發汗解表、宣通肺氣的君藥,藥性如烈馬,如猛將,是驅散體表寒邪、打開汗孔的主將。

  桂枝,為解肌發表、溫通經脈的臣藥,既能輔助麻黃髮汗透邪,又能以其溫煦之力,驅散寒邪帶來的周身劇痛。

  杏仁,乃降利肺氣、止咳平喘的佐藥,與麻黃一宣一降,可以恢復肺臟宣發肅降的本能。

  甘草,是調和諸藥、緩和中焦的使藥,居中調和,既緩和麻黃、桂枝的剛猛峻烈之性,避免傷及脾胃根本,又守護中焦氣機。

  「君臣佐使,各司其職,共驅寒邪,方能救人於水火……」

  陸沉放下手中那捲泛黃的《傷寒雜病論》,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些天他沒少看醫書藥典,對這麻黃湯的配伍藥理早已瞭然於胸。

  他深知,這四味藥材本身並非天價奇珍,但關鍵在於炮製!

  生麻黃毒性猛烈,需以文火炒制熟透,去其悍烈之性,方可用作君藥。

  杏仁亦含微毒,不經炮製便直接服用,無異於飲鴆止渴。

  這些繁複的工序,都掌握在藥鋪手中,尋常人家根本無從下手。

  「桂枝、杏仁與甘草,市價不過每味二十文上下,即便是作為君藥的麻黃貴些,也絕不至於……」

  陸沉眼中寒光一閃,看著桌上那可憐的五包藥。

  「二兩雪花銀,竟只換得區區五劑藥湯?這回春堂,哪裡是在賣藥,分明是在吃人血饅頭!」

  他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

  「楊全此人,莫非真是豬油蒙了心竅,昏了頭不成?」

  眼下正值大災,縣衙官府必定焦頭爛額,首要之務便是救災安民,竭力控制傷亡,免得釀成大禍,影響縣令周大人的官聲政績。

  這楊全竟敢在此時坐地起價,大發災難財,簡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往周縣令的眼皮子底下遞!

  「要錢不要命嗎?」

  陸沉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就算你回春堂在安寧縣樹大根深,根基深厚,可公然與縣衙對著幹,挑戰朝廷賑災的底線,這後果他楊全當真掂量不清?」

  「升斗小民也好,高門大戶也罷,在這煌煌天威、鐵律王法面前,誰敢造次?周縣令才是這安寧縣的天!是朝廷的威嚴!」

  他壓下心頭的怒火與不解,眼下救人要緊。

  張大娘的病拖不得,街坊鄰里染病的也越來越多。

  陸沉深吸一口氣,又從錢囊中摸出幾塊碎銀,遞給一旁憂心忡忡的王大娘。

  「王大娘,辛苦你再跑一趟,不拘多少,能多買兩劑,便多買兩劑回來。」

  他心中清楚,沈爺的鋪子主要是收些山野藥材,炮製之後再轉賣給大商號,鋪面不大,庫房更是有限,哪裡比得上回春堂那等豪強?

  楊家的庫房裡,囤積的藥材恐怕能堆滿十幾間大屋。

  在這瘟疫橫行、人人自危的當口,尋常百姓即便恨得牙痒痒,想要救命,也只能捏著鼻子,硬著頭皮,去回春堂門前排隊,忍受盤剝。

  ……

  楊宅,深院高牆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悲鳴。

  花廳內,檀香裊裊,滿目琳琅,與外間地獄般的景象恍如隔世。

  管家楊福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蹭到正閉目養神的楊全身側。

  他臉上溝壑縱橫,此刻更是堆滿了憂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猶豫道:「老爺……」


  楊全眼皮微抬,露出一線精光,鼻腔里哼出一個音節:「嗯?」

  「外邊鬧得越來越厲害了!」

  楊福喉頭滾動,咽了口唾沫。

  「買不起藥的災民,在回春堂門口哭嚎咒罵,說咱們是黑心肝、吃人肉的黑店,更有那血氣方剛的後生,眼珠子都紅了,聚在一起嚷嚷著要砸鋪子,還有人說,縣衙的差役都在私下議論,這價漲得忒狠,怕是要觸怒縣尊老爺……」

  楊福的聲音越來越低,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偷覷著楊全的臉色,不敢再說下去。

  「哼!」

  楊全睜開眼,將掌中兩顆油光鋥亮的鐵膽狠狠一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上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眼中卻並非全是狠厲,反而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憋屈和惱怒。

  「你以為我想做這千夫所指的惡人?」

  「你以為我就樂意在這風口浪尖上跟縣令對著幹?」

  「是宏茂商號的胃口忒大!他們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

  楊全站起身,煩躁地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踱步:「每年立秋一過,就是簽新契的當口兒!」

  「宏茂商號那幫人,哪次不是獅子大開口?那新契上的價碼,比往年足足高了三成!還放出話來,今年爭這第一把供應交椅的,可不止我回春堂一家!」

  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楊福:「我不趁著現在狠狠刮這一筆,拿什麼去填宏茂那張血盆大口?」

  「拿什麼去保住回春堂的體面?」

  「拿什麼去壓過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

  「這第一把交椅若是丟了,回春堂在安寧縣,乃至整個府路的根基都要動搖!」

  楊全喘了口粗氣,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苦笑。

  外人看他楊東家風光無限,坐擁回春堂這日進斗金的產業,可誰又知道,在宏茂商號那等龐然大物面前,他也只不過是看人臉色、跪著討飯!

  那商號背後站著的是何等手眼通天、高踞雲端的貴人?

  那些貴人眼中,只看得見帳本上不斷滾動的銀錢數目,只在意流進他們金庫里那白花花的雪花銀!

  下面螻蟻般的災民是死是活,區區一個安寧縣的安穩,與他們何干!

  「那……縣尊周大人那邊?」管家壯著膽子問詢了一聲。

  楊福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他聲音帶著遲疑:「周大人新官上任,最重官聲,如今正全力賑災。咱們這般行事,無異於火上澆油,若是引得民怨沸騰,驚動了上面,周大人雷霆震怒之下……」

  「周大人?」

  楊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重新坐回太師椅,掌心鐵膽的轉動恢復了穩定。

  「只要宏茂商號還穩穩罩在回春堂頭上,只要背後那位貴人的名帖還在我楊的書房裡壓著,他周縣令,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眼中閃過一絲篤定自信:「別忘了,這安寧縣的地界兒,它可不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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