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巡山司,汗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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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寧縣以東,毗鄰著奔騰不息的寶蛟江,坐落著同樣繁華的興饒鎮。

  此地扼守水路要衝,漁業鼎盛,商賈雲集,人口稠密,論起熱鬧程度,比起安寧縣亦不遑多讓。

  洪運碼頭。

  江風帶著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掀起細碎的浪花,拍打著岸邊停泊的大小船隻。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心穩穩泊著的那艘巨船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分毫!

  那是一艘通體漆成深褐、高達三層的巍峨樓船!

  其形制之宏偉,遠超尋常舟楫。

  船身長達十數丈,高度更是驚人,足有數層樓宇疊加那般雄壯!

  在興饒鎮漁民和苦力們有限的認知里,鎮上最有錢有勢的錢老爺,傾盡家財也不過建了一座二層的閣樓,便已是了不得的景致。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曾見過如此高大、如此氣派的建築!

  這艘仿佛自天而降的巨艦,如同水中浮起的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壓在江面上,也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帶來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與震撼!

  「這麼高的船,它咋就不會沉下去哩?」

  一個老漁民揉著眼睛,喃喃自語,滿是溝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咂咂嘴,眼睛發亮:「乖乖!能坐這種船的,肯定是頂天的大老爺!頓頓都得吃肉吧?」

  「沒出息!光吃肉多膩歪!」另一個漢子嗤笑一聲,仿佛很有見識,「那不得配上兩瓣蒜,那才叫美!」

  一群大多目不識丁、終年與風浪搏命的漁民遠遠聚在碼頭一角,對著那龐然巨物指指點點,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縣尊大人到!」

  一聲中氣十足的唱喏伴隨著銅鑼開道之聲傳來,打破了碼頭的喧囂。

  那些聚攏議論的漁民苦力嘩啦一下作鳥獸散,躲得遠遠的。

  若是衝撞了縣尊老爺,輕則一頓板子打得皮開肉綻,重則直接下大獄!這可不是玩笑!

  青呢軟轎穩穩落地,帘子掀開,身著七品鵪鶉補子官袍的周縣令周雲,面色肅穆地躬身走出。

  幾乎同時,那艘巍峨樓船上放下一條舢板。

  早有隨行的精幹捕快上前,小心翼翼攙扶著周縣令踏上那微微搖晃的舢板。

  小船破開水面,迅速靠近樓船。

  船側放下繩梯,周縣令在船上護衛的接引下,略顯吃力但儀態端方地登上了這艘巨艦。

  樓船頂層,視野開闊的船頭甲板之上。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居中擺放,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約莫四十許,身形魁梧壯碩,骨架寬大,即便坐著也如淵渟岳峙。

  他身披一領玄青色錦緞大氅,內里卻是一身剪裁合體的金線繡雲紋勁裝袍服,腰間束著嵌玉革帶,足蹬薄底快靴,一身裝束幹練利落,赫然是位高權重的武官氣象。

  他面容剛毅,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只是隨意地坐在那裡,一股無形的威壓便瀰漫開來。

  周縣令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在距離丈許處停下,深深一揖到底:「下官安寧縣縣令周雲,見過掌司大人!」

  那位被稱作「掌司」的貴人,目光緩緩落在周雲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盡在掌握的沉穩:「趙某聽說過你。」

  「安寧縣這些年風調雨順,百業興旺,已是茶馬道一等一的繁華大縣。這其中,周縣令的辛勞,功不可沒。」

  周雲趕忙躬身:「掌司大人謬讚!此皆賴聖天子洪福,下官不過謹守本分,恪盡職守,實不敢居功!」

  貴人放下茶盞,目光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寶蛟江,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周縣令不必過謙。今日召你前來,是奉沐王府小國公爺之命。」

  他頓了頓道:「龍脊嶺乃南境龍脈之始,其勢第一雄渾,前些時日,有高人觀星望氣,見嶺中有寶光沖霄之異象,疑似有『道果』出世。」

  「所以小國公爺深謀遠慮,想在安寧縣下設一個『巡山司』,監察龍脊嶺,以及南境邊陲的蠻子。」

  周雲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開衙?!

  這可是大事!

  「小國公爺的摺子,已得聖人硃筆御批。這『巡山司』,往後便是與茶馬道衙門同級的正印衙門。」

  周雲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與茶馬道同級,那至少是州府之上的格局!

  眼前這位趙掌司,日後很可能就是執掌巡山司的正四品掌印大員,妥妥的頂頭上官!

  他壓下心中的震撼,再次躬身:「下官周雲,謹遵上命!必當竭盡全力,傾安寧縣上下之力,配合掌司大人!」

  「嗯。」

  趙掌司對周雲的表態似乎還算滿意,微微頷首。

  但他隨即眉頭微蹙:「巡山司新立,千頭萬緒。」

  「衙署選址營建、人員招募配置、器械馬匹採買、日常運轉開銷,樁樁件件,所需錢糧、人手皆是海量,處處捉襟見肘。小國公爺欲在龍脊嶺做出一番事業來,此事斷不容有失。」

  他目光如電,再次鎖定周云:「故而,這前期的諸多繁雜事務,還需周縣令多多費心,鼎力相助。」

  周雲立刻應下道:「下官明白!掌司大人放心!籌建巡山司所需一切,下官定當竭力籌措,優先供給,絕不敢耽誤小國公爺的大事!」

  他知道,此事若辦好了,便是攀上沐王府的青雲梯。

  若辦砸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甲板上的氣氛隨著巡山司落下的重任而略顯凝重。

  趙掌司端起茶盞,目光掃過江面,似乎隨意地問道:「聽聞安寧縣的趕山大會頗為熱鬧,如今可是結束了?」

  周雲立刻躬身回答:「回掌司大人,趕山大會已經落幕。」

  「可惜了。」

  趙掌司輕輕放下茶盞,語氣帶著一絲遺憾。

  「路上耽擱了幾日,未能親臨一觀盛況。」

  「對了,今次這趕山大會,拔得頭籌者是誰?」

  「回大人。」

  周雲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想要引出的關鍵。

  「頭名乃是本縣一位少年郎,名叫陸沉!年紀尚輕,還未及冠。」

  「哦?陸沉?」

  趙掌司眉頭微挑,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

  「這名字倒有些印象。」

  他隨即問道:「能在一眾獵戶採藥人中脫穎而出,此子有何過人之處?」

  周雲心中暗喜,連忙道:「大人明鑑!此子不僅勇武過人,更兼福緣深厚!他在龍脊嶺深處,竟採得一顆蜈蚣精腹內蘊養而成的『定風珠』!此乃貨真價實的『地寶』,憑此重寶,他力壓群雄,奪得魁首,實乃實至名歸!」

  「定風珠?!」

  趙掌司眉頭一挑:「小小年紀,竟能深入險地,採得此等稀世『地寶』?」

  他低聲又念了兩遍「陸沉」這個名字。

  思忖片刻。

  趙掌司道:「巡山司新立,正是用人之際,尤其需要這等熟悉山林、膽識過人、福緣深厚的英才!」

  他目光轉向侍立身後一名身材魁梧的護衛將領。

  「馬武!」

  「末將在!」那名叫馬武的將領跨前一步,抱拳應諾,聲如洪鐘。

  「去!將我座下那匹汗血寶馬牽下去。」

  「此馬,便作為此次趕山大會頭名的額外嘉獎,賜予那少年陸沉!」

  「末將領命!」

  馬武轉身大步而去。

  周雲在一旁聽得卻是心頭大震。

  汗血寶馬?!

  日行千里,神駿非凡!其價值何止千金?

  這位趙掌司出手可真是夠闊綽的!

  ……

  楊家內宅。

  後院青石板上,楊信被兩名健仆架著,勉強支撐著跪伏在地。

  他上身赤裸,後背早已皮開肉綻,幾十道鞭痕縱橫交錯,鮮血淋漓。

  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順著鬢角不斷滾落。

  楊全負手而立,站在廊下的陰影里,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東家,我知錯了。」

  楊信艱難地抬起頭,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

  他看到楊全的身影,強忍痛楚,掙扎著想要下跪行禮。

  「知錯?」

  楊全的聲音冰冷刺骨,毫無溫度。

  「我耗費多少心血在你身上?珍稀藥膳從未斷過,為你打熬筋骨,助你突破內壯之境!重金延請那些老獵戶,手把手教你追蹤、箭術!為的是什麼?!」

  他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

  「為的是讓你在趕山大會上一鳴驚人!奪下那頭名魁首!」

  楊全面色陰沉,他馭下很簡單,就四個字「賞罰分明」。

  有功該賞,有過必罰!

  楊信辦事不力,理所應當就要吃鞭子!

  楊信趴在地上,痛苦地閉上眼睛,不敢與楊全那噬人的目光對視。

  「你以為,我處心積慮,砸下金山銀海,就為了那區區二百兩賞銀和一點虛名嗎?!」

  楊全每個字都像從牙齒里擠出來。

  「蠢貨!宏茂商號的大掌柜早已暗中與我通了氣,沐王府要在安寧縣新設一座衙門,叫『巡山司』!」

  「巡山司?!」

  楊信猛地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眼中充滿了茫然和震驚。

  楊全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投向龍脊嶺的方向。

  「巡山司,顧名思義,巡狩大山,牧守一方,監察各方,節制邊陲蠻事!可謂手握大權,乃是真正的權柄衙門!」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地上血肉模糊的楊信,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衙門新立,百廢待興,正是廣納英才、培植心腹之時!」

  「你若能奪得趕山大會頭名,便是安寧縣年輕一輩最耀眼的新人,必入巡山司法眼!屆時,憑藉我楊家的財力和你在司中的位置,一步登天,手握權柄,指日可待!」

  楊信如遭五雷轟頂!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錯失的是什麼。

  那不僅僅是一個頭名,那是一條通往權力巔峰的青雲路!

  而這一切都被那個叫陸沉的泥腿子給毀了!

  一股比背上鞭傷更劇烈百倍的、錐心刺骨的恨意瞬間吞噬了他。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半點迷茫和懦弱,只剩下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瘋狂與怨毒。

  他恨的,不再是抽打他的東家楊全,而是那個奪走他一切富貴前程的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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