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以工代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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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叡轉過身來,袍袖一展,正色道:「大魏的糧倉里,沒有一粒該餵給混吃等死的人。

  天災是老天爺降的禍,可人禍——懶怠、等靠、坐吃山空,才是最要命的洪澇。

  朕要冀州百姓自己把洪水攆回去,把塌了的屋頂一塊塊撿起來重新蓋上,把沖斷的路一鍬一鍬填平夯實。」

  他指了指遠處災民營地升起的幾縷炊煙:「糧食發放七日,七日後,朕擬一道旨:凡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丁,有手有腳者,出工修渠、築堤、補路、清淤,干一日活,領一日糧,管一日飽。

  六十以上老者、傷殘病弱和女子,編入伙房和布坊,燒水、縫補、照顧幼童,照例計工。

  誰肯動手,白米管夠;誰混吃等死,那就——」

  曹叡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給他麩糠。照舊發,餓不死,可也絕吃不出半分力氣來。」

  此言一出,庭院中寂靜了片刻。

  辟邪的眉頭先是緊鎖,隨即一點一點舒展開來。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啃觀音土時,村子裡也曾有人分到了官府施的稀粥,卻嫌太稀,倒地罵娘;也有人分到了麩糠餅,二話不說揣懷裡跑回去餵給自家病老娘。

  後來那稀粥越施越少,可麩糠餅卻有人省下來曬乾藏了半個月,愣是撐過了最苦的那段日子。

  他忽然明白了曹叡的用意。

  「陛下之意,」他緩緩開口,嗓音沉了下來,「是要讓百姓手裡有糧,心裡更有盼頭。幹活領糧,是告訴他們——天雖然塌了,可他們自己還能站起來。」

  曹叡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的笑意:「你總算沒白跟著朕學這麼久。」

  劉安卻還在皺眉,低聲道:「陛下,可如此大動干戈,需有人調度。臣與辟邪二人,怕是顧不過來方圓百里的營地。」

  曹叡揮了揮手,示意身後一名內侍上前。那內侍捧著一卷竹簡,恭恭敬敬呈到劉安面前。

  劉安展開一看,竟是滿滿一冊姓名——冀州各郡、縣、亭、里的現任官吏,上至太守,下至倉曹、書佐,無一遺漏。最末一頁還附著一張簡圖,畫了四道渠堰和三條官道的走向,旁邊細密地標註了工期、人數和糧耗估算。

  「這是……」劉安瞳孔微縮。

  「朕來之前,已令中書擬過一遍,」曹叡負手而立,「那些貪墨的官,朕暫時一個都不拿——非但不拿,還要給他們加一道職:每縣設『工曹』一人,專司監工記工,糧由朕的人直接撥到工地,不經他們手。他們若肯老實辦事,賑完了自會論功;若還想伸爪子——」

  他眼中寒光一閃:「朕不介意讓他們嘗嘗,什麼叫『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辟邪猛地抬頭,眼裡陡然亮了:「陛下高明!如此一來,貪官仍是官,災民卻有糧,且糧食繞過了他們的倉門,他們就算想撈,也無從下手。

  那些監工的活兒他們不得不干——畢竟若災民餓死了、工程停了,他們頭上的烏紗帽也保不住。」

  曹叡點了點頭,目光轉而柔和了些:「還有一點——那些手腳不乾淨的人,從前是暗地裡刮,颳得災民沒飯吃;如今把他們推到明面上,讓他們親眼瞧著一袋袋糧食從自己眼前過、落到百姓碗裡。

  人心都是肉長的,朕不信他們個個鐵石心腸。看上一兩個月活生生的災民賣力氣修渠,再鐵的心也該軟幾分。」

  劉安沉吟半晌,終於長揖到地:「臣明白了。陛下此策,一則救人,二則立威,三則——以災為機,把冀州的水利和官道一併補上。

  待今歲秋收,冀州反倒比從前更結實了。」

  曹叡朗聲笑道:「知朕者,劉安也。去吧,七日後便在各營門口立起『計工領糧』的木牌來。

  朕會讓中山甄家的車隊直接繞一圈,讓大伙兒親眼看著糧食是怎麼運來的——讓他們知道,這天下沒有人欠他們一口飯,只有他們自己掙的飯,才最經得起餓。」

  他說完轉身,衣袂拂過門框,忽然又停了一步,側頭看向辟邪:「哦對了,辟邪,朕聽你說過你當年逃荒時,曾在河堤上替人挑土換過半個炊餅?」

  辟邪面上一紅,垂首道:「是……臣那時瘦得跟竹竿似的,挑了半日,才換來一塊。」

  曹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屆時你就去渠上,給那些不願動手的人講講,當年那塊炊餅有多香。」

  語罷,他抬步而出,踏入庭前細密的雨絲中。身後,劉安與辟邪並肩而立,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糧車長龍的盡頭。


  辟邪攥了攥拳,忽然覺得自己血脈里的那股子倔勁,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徹底喚醒了。他低聲對劉安道:「陛下這一招,實在太高明了!」

  劉安望著他,嘴角微微揚起,卻沒有答話。

  他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筆,在帳冊的空白處,一筆一划寫下四個字。

  辟邪好奇的湊了過去,將這四個字讀了出來:「以工代賑?」

  「怎麼樣?」

  「好名字!」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歇了。灰雲裂開一道縫,一縷日頭斜斜地灑下來,正落在那一行墨跡未乾的字上,亮得晃眼。

  晚上,三人用餐時,辟邪突然想到什麼,忍不住開口:「陛下,您親自來冀州,朝中事可怎麼辦?」

  曹叡聞言忍不住,忍不住笑出聲:「嗯,無礙,自有人替朕處理。」

  此時的洛陽偏殿,馬雲祿終於將手裡最後一份奏疏批完,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妹妹,你批完了嗎?」

  「快了,就剩下最後一本了,姐姐完事了?」

  馬雲祿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忍不住抱怨道:「元仲也真是的!他不在皇城好好待著,非要跑去冀州,更過分的是,這半個月的奏疏他居然一個都沒批?

  再者,這歷朝歷代哪有皇后和貴妃代批奏疏的?不都是交由太后處理的嘛。」

  「陛下心疼太后,只能勞累姐姐了。而且我想姐姐也不忍心讓太后勞累吧?」

  「切,等他回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他!」

  此時遠在冀州的曹叡突然打了一個寒顫。

  「陛下,您怎麼了?」

  「沒事,風吹的。」

  辟邪疑惑的看了看四周,沒風啊。

  很快,辛憲英便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疏,只需明日交給賈詡過目一遍就完成了。

  姐妹倆互相依偎著朝昭陽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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