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再臨銅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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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三年春,正月既望,雪霽天晴。漳水兩岸的楊柳尚未抽芽,銅雀台卻已張燈結彩。

  曹叡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外罩暗紅貂裘,腰間束著一條嵌玉革帶,步上銅雀台最高層時,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他身後跟著六歲的太子曹啟——小傢伙裹著鵝黃小氅,腳步努力邁得穩當,卻還是被過長的袍角絆了一下,被身後的辟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父皇,這就是銅雀台啊,好雄壯啊。」曹啟仰著臉,哈出一團白氣。

  曹叡彎腰把他抱起來,一時間思緒萬千。他第一次登上銅雀台的時候,也是六歲,那時候,曹操還在,自己什麼都不用想。

  可一轉眼,兒子已經六歲了。

  曹叡回過神來,望著台下那片正在列陣的軍伍:」等會兒父皇讓你看好看的!」

  銅雀台底層至中層,早已鋪了數十張案幾,文武百官依序落座。

  賈詡裹著一件厚氅,縮在最暖和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盞熱酒慢慢抿著;龐統坐在他旁邊,正和陳泰低聲說著什麼,說到興起處手指在案上比劃了幾下。

  曹真從長安趕回來,曹休也來了,兩人分坐兩側,曹真臉上帶著風沙磨礪過的粗糲,曹休的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經年戍守的沉靜。

  巳時正,曹叡在主位落座,曹啟坐在他身側的小案後,兩條腿懸在案下晃著,被曹叡一個眼神定住了。

  」開始吧。」曹叡抬了抬手。

  辟邪立在台沿,揚聲喝道:」武衛營——演練開始!」

  號角聲沉緩地響起,像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

  銅雀台正前方的校場上,兩萬武衛營士卒列成方陣,鐵甲在冬末的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許褚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立在陣前,虎目圓睜,聲如洪鐘:」列陣!」

  兩萬人齊刷刷地動了,像一面被風同時掀起的鐵幕。

  盾牌豎起來時,日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片;長矛放平的一瞬間,整個方陣像一隻收緊了爪子的巨獸,沉默而危險。

  許褚策馬在陣前跑了一個來回,馬蹄踏過凍結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曹啟看得張大了嘴,手裡的蜜餞忘了吃,黏糊糊地沾在指頭上:」父皇,許將軍好厲害!」

  曹叡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片鐵甲方陣上。

  武衛營演武完畢,馬超策馬而出。西涼鐵騎五千騎從校場東側壓過來時,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馬蹄聲匯成一片連綿的悶雷,在漳水兩岸來回滾盪。馬超騎在那匹通體雪白的西涼馬上,銀甲在日光下耀得人睜不開眼。

  他身後五千騎列成鋒矢陣,像一柄被緩緩抽出的彎刀,寒光連成一片流動的河。

  五千騎在校場上兜了一圈,馬超忽然揚鞭,整支騎兵應聲變換陣型,散成三股,又合攏成一道,快得像水銀瀉地,幾乎沒有半分遲滯。

  」好!」曹真在席上第一個拍了案,酒盞被震得跳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晃出一圈漣漪。

  曹休也微微點頭,雖沒有說話,但眼底那道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虎豹騎緊隨其後。許虎和張虎各率兩千五百騎,分作左右兩翼,穿插、包抄、合圍、再散開,旗語在風中翻飛如蝶,馬蹄踏出的塵土被風吹散又聚攏,在校場上空織成一片淡黃的霧。

  張虎在陣中揮舞令旗的樣子,與他父親張遼如出一轍,連手腕轉動的角度都帶著那種經過千錘百鍊後刻進骨子裡的精準。

  曹叡看著校場上那支虎豹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鄴城第一次見到張遼時的場景。

  那時候老人還能單手提戟,笑著說」自己八百破孫權十萬」煊赫戰績,如今,張遼還在坐鎮合肥,而他的兒子張虎也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最後出場的是太和十八騎。

  十八匹戰馬排成一列,不急不緩地踏入校場。沒有號角,沒有鼓點,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齊整而沉悶的迴響,像一面被人穩穩敲擊的大鼓。

  十八個人,十八匹馬,甲冑都是青黑色,腰懸環首長刀,背上負著硬弓和白羽箭,在日光下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裝飾。

  可那股殺氣,令在座的諸多武將都感到有些膽寒,都在心裡默默的做對比,如果是自己對上這十八人,有多少勝算?


  他們列隊在台前站定,為首的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分成了十八份:」末將拜見陛下!」

  曹叡站起身,走到台沿,望著台下那十八道青黑色的身影。風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校場上每一處:」朕看過你們的演練了。很好!從今日起,太和十八騎正式編入御前親衛,只聽朕一人調遣!

  你們的名字,會寫進大魏的軍功簿里,寫在朕的史官筆下!」

  十八人齊聲應道:」謝陛下!」

  曹啟在旁邊小聲問辟邪:」辟邪叔叔,他們為什麼只有十八個人呀?」

  辟邪蹲下身,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這十八個人,是陛下從千軍萬馬里挑出來的。人不在多,在精。」

  曹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那十八騎一眼,忽然挺直了小身板,像是要記住他們的模樣。

  午時,銅雀台上擺了宴席。炙羊肉的焦香混著酒氣在風中瀰漫,几案上擺滿了烤得金黃流油的羊腿、鮮嫩的炙魚和熱騰騰的粟米飯。

  群臣推杯換盞,武將們端著酒碗互相碰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曹真端著酒碗走到曹休面前,兩人碰了一下碗沿,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案面上:」子文不在,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曹休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角:」他要是來了,這銅雀台怕是要被他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酒過三巡,曹叡放下酒盞,看向辟邪。辟邪會意,轉身從台側捧出一隻紫檀木長匣,匣面光素無紋,只在鎖扣處鑲了一枚銅雀紋飾的扣片。

  他走到台中央,將木匣放在案上,打開匣蓋。

  匣中靜靜躺著一柄短刀。刀鞘是黑檀木所制,沒有任何紋飾,可在鞘口處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曹叡伸手將短刀取出來,拔刀出鞘。一截青灰色的寒光瀉出來,刀身上隱隱有暗紋流轉,在日光下像一痕未乾的水漬。

  他舉刀橫在面前,輕輕說了一句:」這是太祖當年刺董時用的七星寶刀。今日,朕把它拿出來——做本屆射箭比賽的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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