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張遼震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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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是說?」

  」文遠將軍的病,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傍晚的洛陽宮闕浸在橘紅色的暮光里,曹叡的鑾駕穿過三重新門,徑直往張遼的府邸駛去。

  他到的時候,張遼正在院子裡練戟。

  那柄鑌鐵長戟在暮色中劃出連綿的銀弧,戟尖忽而刺向蒼穹,忽而壓向地面,破風之聲短促而銳利,仿佛要把傍晚的空氣都撕開一道道口子。

  戟光織成一張流動的銀網,籠罩在老人周身三尺之內,每一式都帶著當年逍遙津萬人辟易的凜冽殺氣——時光仿佛在這柄戟前退避三舍,不敢在那道身影上刻下任何多餘的痕跡。

  只是收戟時那微微的喘息露了餡。張遼將長戟往青磚地上一頓,戟杆顫了顫,他額角的汗珠正沿著深刻的法令紋往下淌,在最後一抹夕照中閃著細碎的光。

  比當年慢了。那記」迴風掃雪」收勢時,他的手肘分明頓了一瞬,像是關節里藏著什麼不肯馴順的東西。

  他這才看見院門口立著的明黃身影,連忙單膝跪地,聲音還帶著喘息後的沙啞:」陛下怎麼親自來了?」

  」朕來問問將軍,身子骨養得怎麼樣了。」曹叡跨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石面被秋日曬了一天,此刻還殘留著微微的暖意。

  」孫權又來了。五萬水軍,號稱十萬,已經在合肥城外扎了連營,旌旗遮了半邊天。」

  張遼握戟的手倏然收緊。他沉默了片刻,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滾了幾滾,終於沉澱下來。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簇火——熾烈的,仿佛隔著十幾年光陰,又把逍遙津那夜的烽火重新點燃了。

  」陛下,臣,願往!」

  那五個字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帶著金鐵交擊般的沉定。

  曹叡看著那雙眼睛,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很輕:」朕就知道將軍會這麼說。車馬已經備好了,將軍今日好生歇一晚,明日啟程。」

  張遼沒有推辭。他抱拳行禮,那隻握了四十年多年戟的手依然穩如磐石:」陛下放心!有臣在,孫權過不了合肥!」

  十月中旬,張遼抵達合肥。

  那時孫權已圍城七日。

  五萬水軍在淮水南岸連營十餘里,帳幕層疊如雲,旌旗在秋風中翻卷不息。

  白日裡鼓角震天,入夜後篝火連江,把合肥城圍得像一隻密不透風的鐵瓮,只在江面上留了一道窄窄的口子,仿佛刻意留著給城中守軍一條逃生的路。

  張遼到的那個午後,天高雲淡。他沒有率大軍出城,只點了八百騎兵。

  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一條縫,那八百騎魚貫而出,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揚起淡淡的金色塵土。

  張遼騎著那匹棗紅色的老馬走在最前面,馬鬃已經有些灰白,步子卻依然穩健。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甲——甲片邊緣磨得圓潤發亮,領口處有一道暗褐色的舊漬,那是逍遙津那年留下的,再也沒能洗掉。

  八百騎兵像一柄淬了暗光的刀,無聲無息地楔入秋日午後的曠野。

  孫權正在中軍大帳中與諸將議事。帳中擺著合肥城的沙盤,孫權的指尖剛剛點在城西門的位置,忽然聽見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斥侯單膝跪地,聲音發緊:」魏軍出城,約八百騎,為首一員老將,打著'張'字旗號。」

  帳中驟然安靜。那股安靜來得太快,像一隻手猛然攫住了所有人的喉嚨,連呼吸都凝在了半空。

  孫權的指尖還點在沙盤上,沒有收回來,就那麼懸著,微微地,顫了一下。

  」張遼?」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沙子摻進水裡,濁而沉,」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帳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一截沉默的城牆,和城前那片越逼越近的煙塵。

  張遼在城前勒住了馬。

  他望著遠處那片綿延的吳軍營帳,旗幟在風中翻卷如浪,千帳連雲的聲勢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幾乎要將那座小小的合肥城吞沒。

  他吸了一口氣,涼而長的氣,灌滿了胸腔。然後他提起那口丹田氣,聲如洪鐘,渾厚得像從地底深處拔起的一根石柱,一字一字地撞過江面——」張文遠在此!」

  那五個字在淮水兩岸來回激盪,被秋風扯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撕開,像一面無形的旌旗在天地間獵獵翻卷。


  八百騎齊齊勒馬,馬嘶聲應和著那聲叱吒,在曠野上滾過幾道,傳出去很遠很遠,一直撞到吳軍最前哨的鹿角上,撞出一片慌亂的騷動。

  孫權站在大帳前。他撥開帳簾走了出來,秋日的陽光正打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望向遠處那道身影——棗紅馬上的人已經成了一個黑點,可那杆」張」字大旗卻鮮明得像烙鐵烙在天幕上,怎麼也抹不去。

  他望著,望著,唇抿成一條線。然後他轉過身,走進帳中,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定:」傳令,拔營,撤軍。」

  」大王——」

  」孤說了,撤軍。」他打斷屬下的勸諫,掀開帳簾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他放下帳簾,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身邊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曹魏有張文遠在,孤不復渡淮矣。」

  夜幕降臨時,吳軍開始撤營。

  火把沿著江岸次第亮起來,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緩緩向東南方向游去。

  張遼依然勒馬立在城前。他望著那條越來越遠的火龍,火光在秋夜的薄霧裡漸漸模糊、渙散,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點若有若無的微光,然後徹底熄滅。

  他沉默了很久。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在清冷的月色里散開。他伸手拍了拍馬的脖頸,掌心觸到溫熱的皮毛下那一下一下沉穩的心跳。

  」走吧,回去了。」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撥轉馬頭。

  合肥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門軸發出沉悶的呻吟,將夜色和曠野一起關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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