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鄧艾,你要媳婦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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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朕聽說愛卿前些日子派人上夏侯府提親了?」曹叡話音一轉,語調隨意得像在詢問今日午膳吃了什麼。

  司馬懿正端著茶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仿佛被那熱氣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確有此事。臣想替犬子師兒求娶夏侯將軍的長女。」他放下茶碗,聲音溫潤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哦。」曹叡點了點頭,也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巧了。朕昨日也召夏侯愛卿入宮閒聊,順帶替他家的女兒指了樁婚事。」

  偏殿裡忽然靜了下來。蟬聲從窗欞外湧進來,一聲高過一聲,把這片沉默襯得分外喧囂。

  司馬懿的眉毛輕輕皺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正與曹叡對上。

  那雙慣常溫和平靜的眼眸深處,有一瞬暗光掠過,快得像深潭水面下一閃而逝的魚影,轉眼便無跡可尋。

  他垂下眼帘,聲音聽不出情緒:」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家?」

  」鄧艾,鄧士載。朕瞧著鄧艾雖說出身不高,卻是個實打實有本事的年輕人。配夏侯家的女兒,正合適。」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窗外那蟬似乎叫得更急了些,聲浪一波波湧來,把每一寸沉默都填得滿滿當當。

  司馬懿垂下眼帘,靜靜坐了兩息,面上的神情像一池止水,紋絲不動。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朝曹叡拱了拱手,脊背一如既往地筆直:」陛下聖明。臣無話可說。」

  曹叡也站起來,踱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語調裡帶著幾分親近的意味:」愛卿別多想。朕沒有別的意思——夏侯家的女兒配令郎,朕覺得有些委屈了。至於令郎,朕日後自會替他尋一門更好的親事,包讓愛卿滿意。」

  司馬懿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的聲音仍舊平穩溫和,像山間細流潺潺淌過石面:」臣替犬子謝過陛下隆恩。」

  他退出偏殿時,步履依舊從容不迫,脊背依舊如標槍般挺直。

  但曹叡注意到,就在他跨過殿門的那一瞬,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在袖中輕輕攥了一下。

  司馬懿走出宮門時,六月底的烈日劈頭蓋臉砸下來,熱浪如潮,將宮牆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狹長的暗色。

  他眯了眯眼,在牆根的陰影里駐足了一瞬,任由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

  他如何看不出曹叡的用意?司馬家與夏侯家若是聯了姻,兩股勢力擰作一處,這位年輕的皇帝夜裡怕是睡都睡不安穩。

  可曹叡偏偏把夏侯徽指給了鄧艾——一個寒門出身的屯田官,官階低微,背影單薄,在朝堂上連個說話的份量都沒有。

  這一招輕飄飄的,卻精準得像一枚棋子的落點,不著痕跡地在他與夏侯家之間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線的那一頭是皇室的心意,這一頭是他司馬家該有的分寸。

  」父親。」司馬師迎上來,目光裡帶著探詢,額上也曬出了一層油亮的汗光,」如何?」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日光白花花地鋪下來,照得整座宮城屋頂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輝,晃得人眼疼。

  他垂下頭,聲音很平,像一張繃緊的弓弦:」婚事沒成。陛下把夏侯小姐許給了鄧艾。」

  司馬師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湧上來,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走吧,回去再說。」司馬懿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向遠處那輛馬車,袍角在熱風裡翻動,一下,又一下。

  六月底的淮南暑氣蒸騰,鄧艾接到急詔一路快馬入京,風塵僕僕,連驛館裡的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一件。

  他跨進宮門時,滿腦子裡還是淮南各屯田區的帳冊數據,心想陛下忽然召見,莫不是哪處田畝的數目對不上了?

  「臣鄧艾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愛卿,你的結巴?」

  面對曹叡的困惑,鄧艾笑著解釋道:「陛下,自從您派臣去淮南屯田後,臣突然就不結巴了!」

  曹叡聽完滿意的點了點頭,本來他還擔心鄧艾的結巴會導致夏侯徽心存芥蒂,眼下倒是沒有這個顧慮了。

  「對了陛下,不知陛下將臣從淮南召回所為何事?」

  曹叡笑嘻嘻地坐在龍椅上,開口問他:」鄧愛卿,你要媳婦不要?」


  鄧艾被噎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三滾,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陛、陛下……您是說……」

  得,咋又變成結巴了?

  一旁的辟邪給他解釋了一番,鄧艾聽後傻傻的站在原地,這幸福是不是來的有點太突然了?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恩?」一旁的辟邪催促道。

  鄧艾這才醒悟,砰地跪下去,額頭磕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像繃了太久的琴弦終於被撥響:」臣鄧艾……謝陛下隆恩!」

  曹叡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伏在地上的後腦勺,補了一句:」夏侯徽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待她。若讓她受了半分委屈,朕可饒不了你!」

  」臣不敢!臣絕不敢!」鄧艾猛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那裡面倒映著殿外透進來的日光,亮晶晶的一片。

  是意外、是感激、是惶恐,幾種顏色攪在一起,熱辣辣地堵在胸口,說不清是哪一種更多些。

  曹叡擺了擺手讓他退下。等鄧艾的腳步消失在殿門外,他才往椅背上一靠,仰頭望著殿頂那繁複的藻井,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遊絲一般裊裊懸著。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只記得在某一世的歲月盡頭,那個叫夏侯徽的女子死得無聲無息,連一絲漣漪都不曾驚起。

  而如今,她將嫁給鄧艾,改變了被毒殺的結局。

  他在心底輕輕說了一句:這一世,你好好活著。

  然後他收了笑,目光沉下去,落在案上那捲尚未展開的奏疏上。

  毛筆在指間頓住,筆尖懸於紙面三寸之上,遲遲沒有落下。

  接下來要做的事,比攪黃一樁婚事,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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