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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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宮坐落在宮城最東側,攏著一方清淨天地。

  院內種了幾株石榴樹,正值花期,滿樹火紅的花朵燒成一片,格外扎眼,像誰把晚霞裁碎了掛上枝頭。

  甄宓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水汽裊裊地升起來,氤氳了她的眉眼,她的目光卻落在院子裡那個小小的人影上。

  曹啟正蹲在石榴樹下,攥著一根細細的樹枝,專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螞蟻窩。他嘴裡念念有詞,時而湊近地面,像是在跟螞蟻交換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四歲半的孩子,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渾身上下都裝著使不完的勁兒。

  辛憲英坐在甄宓身側,膝上攤著一卷書,卻沒怎麼看進去。她時不時抬頭瞄一眼曹啟,嘴角微微翹著,含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她今日沒穿慣常的素色衣裳,換了一襲淡青襦裙,裙擺上繡了幾枝銀線暗紋的蘭草,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雅出塵,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曹啟最先瞧見了踏進院門的曹叡和馬雲祿。他「噌」地扔掉樹枝,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頭扎進曹叡懷裡:「父皇!母后!」

  曹叡彎腰一撈,穩穩地把兒子舉過頭頂,原地轉了一圈。

  曹啟被轉得咯咯直笑,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揮,忽然又一把揪住了曹叡的頭髮,猛地一扯——

  「嘶——」曹叡倒抽一口涼氣,齜牙咧嘴地把小傢伙放下來,伸手揉了揉被扯得生疼的頭髮,「好小子,你這是跟誰學的毛病?每次抱你就薅你爹頭髮。」

  馬雲祿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彎彎。她伸手在曹啟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拂走一片花瓣:「不許欺負你爹。」

  曹啟立刻捂著腦門,仰起小臉,理直氣壯地告狀:「皇祖母!母后欺負我!」

  馬雲祿的笑聲頓時卡在喉嚨里。

  「嘖,這小傢伙,倒是學會倒打一耙了。」曹叡大笑起來,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甄宓從廊下緩緩走過來,手裡還端著那碗茶,茶湯已經涼了些。

  她笑著搖了搖頭,眼角的細紋里藏著溫柔:「像誰不好,偏偏隨了他爹那張利嘴。」

  「母后這話,兒臣可就不愛聽了。」曹叡故意板起臉,裝模作樣地咳嗽兩聲。

  「你小時候什麼樣,我還不知道?」甄宓笑著瞥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舊日的光影,「你三歲那年偷吃了你祖父的糕點,被逮住了愣說是狗叼走的。你那會兒也是這般淘氣,嘴硬得很。」

  「兒臣怎麼不記得了?母親莫不是記岔了?」曹叡一本正經地攤了攤手,心裡卻暗自嘀咕——那都是原身幹的事兒,那會兒自己還沒穿越呢,這鍋朕不背!

  辛憲英從石凳上起身,款款走到近前,看了看曹叡那副無辜的表情,忍不住笑道:「陛下,您每次心虛的時候,說話都比平時慢三分。」

  曹叡張了張嘴,環顧四周——三個女人,三雙含笑的眼睛,自己一張嘴顯然對付不過來。

  他索性放棄了掙扎,彎腰一把抄起曹啟往殿裡走:「走走走,用膳用膳。朕今日在朝上站了大半天,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一家人魚貫進了殿內,午膳已經擺好。幾碟清淡小菜整整齊齊地碼在案上,一盅雞湯燉了一上午,揭開蓋子時白汽騰起,濃香四溢。

  最惹眼的是一盤桂花糕,糕面撒著蜜漬過的桂花,金燦燦的花瓣嵌在雪白的米糕里,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辛憲英親手做的,曹啟伸著小胖手去夠那盤桂花糕,指尖剛碰到糕邊,被馬雲祿輕輕拍了一下手背:「先喝湯,再吃糕。」

  「哦。」曹啟癟了癟嘴,小眉毛擰成一團,不情不願地縮回手,端起面前的小碗,低頭喝了一口雞湯。

  湯還燙著,他燙得「呼哈」直吐舌頭,小臉皺成一團。

  辛憲英笑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慢點喝,不著急。」

  一家人圍著小案團團坐著,碗筷碰撞的輕響、細碎的閒聊、孩子咿咿呀呀的嘟囔,這些聲音混在一處,織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熱鬧畫面。

  曹叡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熱湯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暖意緩緩漫進胃裡,把他繃了大半天的那些東西——

  朝堂上的凝重、奏章里的煩擾、對未來的隱憂,一點點地化開了。

  用過午膳,辛憲英牽著曹啟去偏殿午睡,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邊走邊打哈欠。


  馬雲祿和甄宓坐在偏廳低聲說著話,偶爾傳來幾聲輕笑。

  曹叡獨自站在院子裡吹風,看著那幾株石榴樹發呆。五月的風裹著花香拂過來,帶著一點甜的尾韻。

  他望著那些綴滿枝頭的火紅花朵,一朵挨著一朵,開得不管不顧。

  他想起今晨朝堂上那些伏地跪拜的身影、那些山呼萬歲的聲浪,又想起方才在昭陽宮裡,馬雲祿低聲喚他那聲「元仲」——那個名字,在眾口稱臣的喧囂里顯得格外輕,卻格外重。

  「陛下。」甄宓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聲音溫溫軟軟的,「在想什麼?」

  曹叡回過神,轉過身來:「母后,沒什麼,就是站在這兒吹吹風。」

  甄宓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柔軟——那種柔軟只在母親看兒子時才會浮上來:「你今天做得很好。」

  曹叡微微一愣。這句話,馬雲祿方才說過,此刻母親又說了一遍。

  他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像是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肩膀:「母后也這麼覺得?」

  「當然。」甄宓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動作自然而嫻熟,和很多年前在鄴城世子府里時一模一樣,連指尖的力道都沒變過。

  「你父皇當年登基那天,可沒你這麼穩當。他那會兒手心全是汗,下朝之後攥著我的手,半天沒鬆開。」

  曹叡想像了一下曹丕手心冒汗、強作鎮定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真的?」

  「真的。」甄宓收回手,神色卻慢慢沉靜下來,「不過你如今已是天子,當以國事為重。這個位子,不好坐,可你已經坐住了。」

  曹叡點了點頭,聲音輕而鄭重:「兒臣記住了。」

  夏風又吹過來,石榴樹的枝葉被拂得沙沙作響,幾片花瓣打著旋兒落下來,飄在他肩頭。

  遠處隱約傳來曹啟和辛憲英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調里含著笑,軟軟糯糯的,像是從夢裡浮上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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