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新人換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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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的洛陽,春意已深。偏殿窗前,槐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層淺淡的水墨。

  曹叡站在那裡,負手望著殿中跪伏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阿翁,你真的想好了?」他的聲音從喉嚨里緩緩溢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你盡心侍奉我父子二人這麼多年,說實話,朕還真有些捨不得你走。」

  阿翁一身縞素,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涼的磚面,脊背弓成一個謙卑的弧度。

  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字一字都帶著風霜:「陛下!老奴伺候先帝三十載,如今先帝走了,老奴怕他一個人太寂寞……就讓老奴多陪陪他吧,為他守靈,求陛下成全!」

  殿外有風穿堂而過,吹動曹叡的袍角。他垂著眼帘,看著阿翁花白的頭頂在晨光中輕輕顫動,許久才開口,聲音也啞了:「難得你這般忠心,好,朕准了!」

  阿翁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落了地。

  「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裡迴蕩,裊裊散開,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然後他緩緩起身,躬著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建始殿的正殿裡,白幡從高高的殿頂垂掛下來,層層疊疊,像一場凝固的雪。

  風從門隙間滲入,撩起素絹的邊角,拂過梓棺上那方乾淨的絹罩,輕輕揚起,又輕輕落下,反覆不休。

  曹叡在靈前跪了整整一夜。他沒有哭,也沒有動,像一尊石雕。膝蓋從最初的酸麻到後來的失去知覺,仿佛那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燭火在他身側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白牆上,拉得又長又孤。

  天將明的時候,辟邪端著一碗溫熱的粥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曹叡身邊蹲下,聲音壓得很低:「陛下,您跪了一夜了,吃點東西吧。」

  粥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微涼的空氣中擰成一道細細的白線,旋即散開。曹叡沒有動。

  他仍然望著靈位上方那一行字——「大魏皇帝曹丕之靈」。那是陳群的手筆,字跡工整克制,一筆一畫都端方守矩,像他這個人一樣,甚至連捺腳的弧度都帶著規整的氣息。

  四月下旬,曹丕的葬禮終於辦完了。繁冗的儀式、層疊的哭聲、縞素的海洋,都漸漸被風吹散了。

  勞累了一天的曹叡也不知不覺走到了太廟前。太廟的門敞開著。夜色從門外漫進來,與殿內的燭火交纏。

  曹操與曹丕的靈位並排立在香案上,燭火通明如晝,香菸裊裊升騰,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淡淡的霧靄,朦朧得像隔了一層紗。

  曹叡在靈位前站定,整了整衣冠。他的手指拂過衣領的邊沿,動作很慢,仿佛在整理的不是衣裳,而是什麼更鄭重的東西。

  然後他緩緩跪下去,腰背挺得筆直,額頭觸地時,比任何一次叩拜都更加用力。

  「祖父,父親,」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是在向至親匯報一件尋常的家事,「我來了。」

  他直起身,目光從曹操的靈位移到曹丕的靈位上。燭火在他瞳孔里跳動,把那年輕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再次開口,聲音沉而堅定,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水裡:「我會守住大魏的。你們放心。」

  從太廟出來時,夜風微涼,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濕氣。曹叡沒有回寢殿,徑直去了建始殿偏殿。

  辟邪正在案前整理文書,見他進來,便無聲地躬身退到一旁,像一株安靜的木樨。

  「辟邪,」曹叡在案後坐下,拿起一卷空白的帛書,指尖拂過那細密的紋理,「擬詔。」

  「陛下請說。」

  「朕登基後的年號……就用『太和』吧。」曹叡提筆蘸墨,手腕懸在帛面上方停了片刻——

  他低頭看著那潔白的帛面,像在丈量什麼,然後筆落下去,穩穩地寫下了「太和」二字。

  墨跡在燭火下泛著濕潤的光,像新生的露水凝結在葉尖。曹叡端詳了一會兒,把帛書輕輕擱下。

  辟邪沒有多問,躬身退出去傳旨了。偏殿裡一下子只剩下曹叡一個人。他低頭看著帛面上那兩個字,忽然覺得整個殿都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燈花迸裂的細響。

  太和。天下太平,君臣和睦。他把這個年號寫在帛面上,像是在心底埋下一粒種子,又像是給自己許下一個心愿。


  但願大魏接下來的日子,真能如這兩個字一樣,風調雨順,安穩無恙。

  五月的洛陽,槐花開得正好。

  滿城都是那種甜膩膩的香氣,濃得化不開,風一過,便簌簌落下一層淡黃的槐花雨。

  朝中事務暫時由陳群和賈詡主持。曹叡每日在建始殿批閱奏疏,漸漸摸清了那些繁瑣政務的脈絡。日子過得平緩,像洛水的水流,不疾不徐。

  五月初的一個清晨,陽光斜斜地灑進殿內,在案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曹叡正低頭批著一卷奏疏,辟邪忽然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抹不尋常的神色:「陛下,夏侯淵、夏侯惇、曹仁、曹洪四位老將軍來了,說有事求見。」

  曹叡放下筆,他心裡隱隱有了預感——這些跟著祖父和父親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在這個時間點上聯袂而來,斷然不會是為了尋常的軍務。

  「請他們進來。」

  四位老將軍魚貫而入。晨光正好從殿門外傾瀉進來,給他們蒼老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連鬢角的白髮都仿佛染上了暖意。

  夏侯淵走在最前面。他的頭髮全白了,像覆了一層霜,可腰板依然挺得筆直,步履沉穩有力。

  夏侯惇和曹仁跟在他身後,步伐依舊紮實,只是眼角眉梢的溝壑深了許多。

  曹洪走在最後,步子比從前慢了不少,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的刀子一道道刻出來的,深深淺淺,交錯縱橫。

  他們在殿中央站定,然後齊齊跪了下去,動作出奇地整齊。

  「臣等,拜見陛下。」

  曹叡站起身,繞過案幾走過去,伸手去扶最前面的夏侯淵:「四位叔祖父不必多禮,快快請起!來人,賜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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