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君臣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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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這裡,眼眶倏地紅了。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朝堂上永遠滴水不漏、永遠雲淡風輕的司馬懿。

  此刻他跪在榻前,嘴唇緊抿成一道蒼白的線,唇角的紋路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表面看著完好,可內里早已在無數個無聲的日夜中綻開蛛網般的細紋。

  而此刻,那裂紋深處,終於透出一點潮濕的光,顫巍巍的,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

  曹丕沒有立刻應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司馬懿,目光緩緩掠過那張憔悴不少的臉。

  曹丕的目光很慢,像在辨認什麼久遠的、珍貴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在司馬懿臉上逡巡,不肯漏掉任何一絲變化。

  窗外又有風穿進來,拂動紗簾,卷落幾片桃花瓣。

  司馬懿沒有抬手去拂。他只跪在那裡,低著頭,後頸到脊背繃成一道筆直的、幾欲折斷的弧。

  那脊樑曾撐起過多少風雨,此刻卻彎得那樣卑微,仿佛只要稍稍再加一絲重量,就會從中間碎裂開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眶泛著薄薄的紅,那紅洇得比方才更重了,像黃昏最後一道霞光沉入眼底,灼熱而絕望。

  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他小聲呢喃:」陛下,罪臣在家閉門思過的這些日子,時常想起當年陛下初登大寶時,與臣在建始殿切磋武藝……」

  那話音仿佛帶著鉤子,一下子把曹丕拽回了建始殿的午後。

  陽光從殿頂藻井斜斜漏下,一束一束地穿過浮塵,在青磚上鋪開一層流動的金塵。

  兩道身影手持木劍,隔著一丈之地對峙。劍影翻飛,步伐交錯,木劍相擊時發出沉悶而結實的鈍響,一聲接一聲,在殿中盪出短促的回音。

  不過幾個來回,曹丕手腕一擰,劍尖斜挑,一道漂亮的弧線划過空氣。

  司馬懿手中的木劍便脫手飛出,半空翻轉兩圈,」啪」地落在不遠處,劍柄猶自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

  」以前臣只知陛下的文章寫得好,今日才知劍術也極為高超。」司馬懿甩了甩髮麻的虎口,笑著奉承,眼底卻帶著幾分真切驚嘆。

  曹丕將木劍往肩上一擱,衣袖帶風,豪邁地一揮手:」那是因為朕早就明白,單靠文章是征服不了天下的!」

  那時的風是熱的,裹著殿外槐花的甜香,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將紗幔吹得鼓脹如帆。

  帝王站在光里,眉梢眼角全是未來,全是不可一世的傲氣與豪情。

  」那時候的陛下,何等意氣風發……這才幾年,怎麼就……」

  司馬懿哽咽住了。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上下起伏得像要掙破那層薄薄的皮膚。後面的話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堵在深處,怎麼也說不全。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唯有攥著膝上衣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仲達。」曹丕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你起來。」

  司馬懿緩緩直起身,膝頭卻像生了根一般,仍牢牢跪在原處。他只是抬起頭,目光與曹丕對上。

  」仲達,現在你知道為何朕執意伐吳了嗎?」

  」陛下是想在有生之年奠定功名大業。」

  」是啊,可惜天不遂人願。朕,做不到了。」曹丕說完,神情有些落寞。

  」不會的,陛下,會好的!」司馬懿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帶著嘶啞的急切,仿佛只要說得夠用力,就能把那個正在遠去的人拽回來。

  曹丕擺了擺手,那手勢輕得像拂去一片灰:」可朕最放不下的,是你。」

  司馬懿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唇上細微的顫抖,一顫一顫的,像秋風裡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葉子。

  」你這個人,太聰明了。」曹丕繼續說,語氣里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那笑意極淺,淺到幾乎只是唇角肌肉最細微的一次收緊,」聰明到朕有時候會怕你。可朕知道,你心裡那桿秤,從來都是向著朕的。朕信你。」

  那一個」信」字落在寂靜的殿裡,仿佛帶著千鈞之重。殿內的空氣仿佛也為之一滯,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投在牆上的影子劇烈地晃動了一瞬,才重新穩住。


  司馬懿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粗糲的石面:」陛下……」

  」朕把叡兒託付給你。」曹丕的目光緩緩收回來,沉沉地壓在司馬懿臉上,很重,很穩,像把一輩子所有未能言明的信任都疊在一處,盡數托出。

  那目光壓下來時,仿佛帶上了此生全部的重量,」替朕好生輔佐他,替朕守好大魏。」

  司馬懿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那滴淚蓄了太久,久到連眼眶都承載不住它的分量。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任由那濕痕留在皮膚上,像要把這一刻釘進骨頭裡。

  眼淚又落了一滴,兩滴,無聲無息地,在手背上漸漸洇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

  」臣,領旨!」

  那三個字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哽咽與顫抖,卻一字一字咬得極重極重,像用盡了一生的力氣在石頭上刻下最後的銘文。

  曹丕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慢慢加深了幾分,帶著一種終於可以放手的、近乎釋然的安詳。

  」好了,」他說,」下去吧,朕要歇息了。」

  司馬懿跪在那裡,又沉默了兩息,然後他緩緩起身,退後三步,朝曹丕深深一揖。

  那一揖彎得極低極低,低到額前碎發幾乎觸到衣襟,低到整個脊背弓成一道虔誠而悲慟的弧。

  他的肩在微微發顫,手指攥著袖口,攥得骨節咔咔作響。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檻處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絆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殿內搖曳的燭火,背對著榻上那個日漸稀薄的身影,又立了兩息。

  那兩息漫長得像一生。他的肩胛在衣袍下微微起伏,呼吸沉而重,一下一下地,像最後的鐘擺。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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