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傷心的龐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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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叡揣著軍報出了建始殿,雨已經小了些,細雨如絲,沾在臉上涼絲絲的。

  辟邪打著傘跟在他身後,二人穿過濕漉漉的街道,拐進城東那條僻靜的巷子裡,敲響了龐統家的門。

  龐統正躺在竹榻上看雨發呆,聽見敲門聲慢騰騰地爬起來開了門,見是曹叡,先是一愣,隨即又瞅見他手裡那捲明黃色的帛書,臉上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殿下……別告訴臣那酒已經易主了。」龐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平靜。

  曹叡揚了揚手裡的軍報,笑得眉眼彎彎:「先生,劉備果然敗了。」

  「所以?」

  「所以先生,願賭服輸!」

  「這個,殿下啊,你聽我說,這酒啊,埋在地下的時間越長,那香味才越濃厚。這樣,你把它埋在我這裡,再等它個五六年。

  到時候我親自挖出來給你送過去,你看好不好?」

  「不好。先生,做人可不能輸賭品啊,不然以後沒人跟您賭了。」

  龐統沉默了好一會兒,仰天長嘆一聲:「臣這輩子,再也不跟殿下打賭了。」

  曹叡進了院子,走到那棵老棗樹下,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一鋤一鋤地刨開土,很快,酒罈的壇口露出了土面。

  龐統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抱出來,像抱著自己的親兒子。

  拍掉上面的泥,抱在懷裡摩挲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遞給曹叡。

  曹叡接過來,揭開壇口的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便混著雨水的濕氣飄散開來,醇厚而綿長,像時光本身被釀成了液體,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龐統看著那壇酒被曹叡抱在懷裡,心疼得直咂嘴:「殿下,這酒臣是打算留著等臣老了以後,每天喝一小口,喝上十年八年的……」

  「先生放心,孤會好好『照顧』它的。」曹叡抱著酒罈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若實在不甘心,不如再跟孤賭一把?」

  龐統連連擺手:「不賭了不賭了!臣這點家底全讓殿下薅乾淨了。」

  曹叡哈哈大笑,抱著酒罈離開,徒留龐統在雨中凌亂。

  龐統默默走回屋裡,又抱出一壇酒來,重新埋了進去。

  「龐士元啊龐士元,你他娘的下次要是再賭,你就是大黃狗!」

  第二天一早,曹叡便進了宮。

  曹丕正在用早膳,案上擺著一碗粥、兩碟小菜和幾個蒸餅。

  他看見曹叡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這麼早就來了?你那壇酒喝完了?」

  「哪能啊,那酒兒子可捨不得喝。」曹叡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拿了一個蒸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父皇,兒臣今天來是有正事想跟您商量。」

  曹丕放下筷子,看著他。

  「張遼將軍的病,兒臣聽張公說過,是舊傷復發加上年邁體衰。」曹叡咽下嘴裡的餅,神色認真了幾分,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雍丘守著,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兒臣想請父皇下一道旨,讓妙才叔祖辛苦一趟,去雍丘替換他,把張遼將軍調回鄴城養病。」

  曹丕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過的梧桐葉上,像是在掂量這個提議的分量。

  「張文遠是朕的功臣。」曹丕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他替朕守了這麼多年合肥,確實該讓他歇歇了。妙才叔叔那邊……」

  「兒臣已經派人去問過了。叔祖說,只要父皇有旨,他隨時可以動身。」曹叡說。

  曹丕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倒是手腳麻利。行,朕准了。擬旨的事你去辦,讓華歆替你潤色。」

  「謝父皇!」

  十月中旬,曹叡帶著旨意和幾名隨從,從洛陽出發前往鄴城。

  秋日的官道兩旁,莊稼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壟和偶爾幾棵掛著殘葉的柿子樹。

  沿途經過的村鎮,炊煙裊裊升起,在薄暮中融成一片朦朧的灰藍色。

  曹叡騎在踏雪烏騅上,披著一件薄氅,秋風灌進領口,帶著涼意。

  辟邪騎馬跟在他身後,嘴裡不知道在嚼什麼東西,吧唧吧唧響了一路。

  「殿下,鄴城到了。」辟邪含糊地說了一句,用袖子抹了抹嘴。


  曹叡勒住馬,遠遠望見那座熟悉的城垣。鄴城的城牆在秋日的斜陽下泛著蒼老的土黃色,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每一塊城磚都認得他的腳步聲。可此刻隔著這麼遠望過去,那座城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熟悉中帶著幾分陌生的疏離。

  他催馬前行,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發出清脆的聲響。

  張遼的府邸在鄴城東邊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前種著兩棵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被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曹叡到的時候,張遼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一張竹椅,一條薄毯蓋在膝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已經歪著頭打起了盹。

  曹叡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出聲。他看著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此刻像個尋常的老人一樣縮在椅子裡,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溝壑,每一條里都填著歲月的塵埃。

  「文遠將軍。」曹叡輕聲喚了一句。

  張遼猛地驚醒,手裡的書卷滑落在地。他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太子殿下——老臣失禮——」

  曹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軍別動。孤今天來,是替父皇傳一道旨意。」

  他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帛書,展開來,聲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一遍。旨意的內容簡明扼要——張遼卸任回鄴城安心養病,待遇不變,俸祿照舊。

  張遼聽完,沉默了很久。

  秋日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最終說出口的只有四個字:「老臣……領旨。」

  他說完這四個字,低下頭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曹叡看見的雙手在微微發顫,指節上的老繭泛著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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