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銅雀台持槊賦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群臣齊聲高頌:」大王萬壽無疆!」

  聲浪撞在殿柱上,嗡嗡迴響。

  曹操端坐主位,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祝禱,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像冬日的薄冰,底下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酒盞邊緣,盞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跳動的燭火,隨即緩緩起身,拂袖離案,步履沉穩地踱至案前。

  滿堂的喧囂驟然靜了下來,上百雙眼睛齊刷刷落在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曹操目光沉靜如淵,掃過階下一張張或恭敬或諂媚的面孔,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整個大殿:」這世上,豈有萬壽無疆之人壽?卻有澤被萬民之功業。」

  此言一出,階下微微起了些騷動。曹操仿佛沒有聽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漸漸沉厚起來,像是打開了某扇塵封已久的門:

  「三十年來,孤平黃巾,定河北,征烏桓,收荊州,天下九州得其六,方有今日中原之一統。

  四海之內英雄,可有誰能勝孤一籌?孤今日當不當受眾卿這一杯賀酒?」

  話音落下的一瞬,殿內如同掀起了風浪。

  群臣幾乎同時起身,衣袂窸窣聲匯成一片,齊聲答道:」大王當受!」

  有幾個老臣激動得鬍鬚微顫,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然而曹操卻笑了。那笑容里三分豪邁,三分蒼涼,還有一絲得意。

  他沒有將酒盞湊到唇邊,反而緩緩傾腕,酒液如同一線流光,淅淅瀝瀝灑落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群臣面面相覷,幾個年輕官員交換著驚疑的眼神,老臣們卻漸漸收斂了笑意,仿佛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

  曹操仿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舉袖輕拭唇角,笑著解釋:「大王當受!

  面對群臣的回答,曹操笑而不語,沒有飲杯中酒,反而將酒灑在地上。

  面對群臣疑惑的目光,曹操笑著解釋:「這杯酒孤不當飲,只因天下未定,戰亂未平,蒼生離亂,田園荒蕪。你們這一路行來,所見的洛陽城是何等的殘破?」

  曹操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暮鼓敲在人心上。

  「這杯酒,當祭典韋、祭郭奉孝、祭程仲德、祭馬壽成,祭孤的子侄曹昂曹安民,也祭關雲長!」

  曹操每念一個名字,聲音便沉一分,殿內的空氣也凝一分。

  「祭三十年來,為定亂安民,將熱血灑入地下的將士英靈!」

  語畢,滿堂肅然。

  那些年輕官員這才恍然明白方才那杯酒的深意,幾個老將已然熱淚縱橫,夏侯惇獨眼中閃著水光,默默舉盞將酒灑在身前。

  這時一陣微風吹過,仿佛萬千英魂正穿行於樑柱之間。

  「取槊來!」

  許褚默然上前,雙手將一桿鐵槊捧至曹操面前。

  那槊的鋒刃在燭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鐵桿上幾道深深的刀痕清晰可見,槊纓早已褪成了暗赭色,隱約分辨得出是昔日赤紅。

  曹操左手握住槊杆中段,順勢提起,那鐵槊少說也有三十餘斤,在他掌中卻如拈一莖蘆葦般自如。

  槊尖指地,划過青磚時發出」刺啦」一聲輕響,餘音裊裊。

  曹操忽然朗聲大笑,聲震屋瓦,驚得梁間棲燕撲稜稜飛起。

  那杆鐵槊在他手中盤旋飛舞,槊鋒劃破空氣帶出尖銳的呼嘯,時而如長蛇出洞,時而如猛虎掃尾,青灰色的槊影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一面舞,一面高聲喝道:「孤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所向披靡!」

  他猛地收槊頓地,槊尾撞在磚石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滿殿燈影齊齊一顫。

  曹操橫槊而立,胸口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燭火下閃著微光,雙目亮如寒星,」不負大丈夫之志!」

  」好——!」夏侯淵第一個暴喝出聲,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案几上的酒盞都跳了起來。

  」大王威武!」群臣轟然響應,有人忘形擊案,有人舉盞高呼,聲浪幾乎掀翻了殿頂。

  曹操把槊拄地,微微喘息著環顧滿殿沸騰的群臣,目光從一張張激動的面孔上掠過,最後落在曹丕的身上。


  曹丕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他抬起頭,迎上曹操的眼睛。滿殿的喧囂在那一刻仿佛被隔絕了,只剩下父子二人之間那幾十步的距離。

  曹操握著槊,喘息未平,額角的汗珠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曹丕看懂了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來。」

  曹丕緩緩站起身。他感覺到身側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曹叡的、曹植的、夏侯惇的、賈詡的、滿朝文武的。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驚訝、有審視。

  他穩步走上前,在曹操面前站定。父子二人之間隔著那杆鐵槊,鋒刃上的冷光映著曹丕的面孔。

  曹操微微眯起眼睛,把槊橫過來,槊杆遞到曹丕面前。

  「丕兒,接著。」

  曹丕伸出雙手,接住那杆鐵槊。入手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震了一下——比想像的沉得多。

  三十多斤的鐵桿壓在掌心,帶著冰涼的溫度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像是接過來的不是一桿兵器,而是什麼更沉的東西。

  曹操看著他接住了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快就被更深的東西蓋過去了——像是欣慰,又像是釋然。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忽然朗聲對滿殿群臣說了一句:「孤老了,這槊,該有人接了。」

  曹丕握著槊,站了一會兒。他能感覺到那杆鐵槊在自己掌中微微發涼,槊杆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刀痕硌著掌心,每一道都像是一段故事的入口。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曹操方才的樣子,將槊尖指地,順勢提起。三十餘斤的鐵桿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弧線,風從槊鋒掠過,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沒有曹操舞得那般老辣勁道,但勝在筋骨挺拔、力道沉實。槊鋒在他身周盤旋,時而刺出如電,時而橫掃如鞭,腳步穩健地踏在青磚上,落地無聲。

  滿殿的目光追隨著那團青灰色的槊影,幾個年輕將領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曹操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