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見其狂,知魏祚萬年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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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王座。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曹叡。

  「叡兒。」

  曹叡趕緊上前:「祖父。」

  「你也過來。」

  曹叡走過去,在曹丕旁邊站定。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欣慰,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沒人知道。

  「從今天起,你就是魏王世孫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孫兒叩謝祖父。」

  「起來。」曹操把他拉起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曹丕,忽然笑了,「好。好一對父子。」

  殿內眾人紛紛拱手:「恭喜大王!恭喜世子!恭喜世孫!」

  曹丕轉過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但曹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淚,沒落下來,就那麼掛著,在燭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他用袖子不著痕跡地擦掉了。

  消息傳出,鄴城沸騰了。

  不是百姓沸騰——百姓才不管誰當世子,他們關心的是今年麥子收成好不好、冬天蜂窩煤夠不夠燒——沸騰的是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員。

  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連夜改投門庭,有人躲在府里砸杯子。

  曹丕府上,張燈結彩。

  曹真、陳群、司馬懿、吳質、朱鑠、辛毗——曹丕的「太子黨」核心成員齊聚一堂,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曹真喝得滿臉通紅,拍著桌子喊:「子桓!我就說嘛!世子之位,非你莫屬!」

  陳群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說:「世子沉穩,眾望所歸。」

  曹丕此時已經有些醉酒,得意的摟著辛毗的脖子歡呼:「辛君為我喜否?」

  「恭賀世子!」

  司馬懿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酒,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一潭死水。

  辛憲英站在曹叡身後,見曹丕因得位如此狂喜失態,不由得搖了搖頭。

  心裡暗嘆:今見其狂,恐大魏國祚......

  這時,憲英對上了曹叡的眼神。

  曹叡沖她眨了眨眼,辛憲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頭,同時內心又變了想法。

  大魏國祚,嗯,萬年綿長。

  曹叡看著這些人,心裡默默給每個人貼上標籤。

  曹真——忠心,但莽。

  陳群——穩重,但滑。

  吳質——聰明,但陰。

  朱鑠——老實,但木。

  辛毗——剛直,但倔。

  司馬懿——……

  他看了司馬懿一眼,正好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兩人對視了一瞬,各自移開目光。

  曹叡心裡默默給司馬懿打了個問號。

  「元仲。」馬雲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叡回頭,看見馬雲祿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過來,一身紅衣,長發高束,在滿屋的燈籠光里像一團火。

  「雲姐,你怎麼來了?」

  「嬸嬸讓我來的。」馬雲祿把醒酒湯遞給他,「她說你爹今晚肯定喝多,讓你看著他點。」

  曹叡接過湯,看了一眼曹丕——果然,世子殿下已經被曹真灌了三杯,臉都紅了。

  「父親,喝碗湯。」曹叡湊了過去。

  曹丕接過湯,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這什麼湯?怎麼一股子藥味?」

  「醒酒的。娘讓雲姐送來的。」

  曹丕看了馬雲祿一眼,點了點頭,把湯喝了。喝完,他把碗還給曹叡,壓低聲音:「叡兒,去,看看你四叔。」

  曹叡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曹丕的目光複雜,「他一個人在偏殿,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去看看他,告訴他——世子的事,定了。但不管我是不是世子,他都是我弟弟。」

  曹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便宜老爹也不是那麼冷血。

  「父親,您自己怎麼不去?

  曹丕沉默了一下,苦笑:「我去,他更難受。」


  曹叡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馬雲祿跟上來:「我陪你去。」

  「雲姐,你去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又不是外人。」馬雲祿理直氣壯。

  曹叡想了想,也是。馬雲祿跟他定了親,算半個曹家人。去見曹植,不算逾矩。

  兩人出了府,騎上馬,往偏殿的方向去。

  偏殿在魏王宮的西北角,離文昌殿不遠不近。許褚帶著幾個侍衛守在門口,看見曹叡來了,憨憨地行了個禮。

  「小公子——不是,世孫。

  「許將軍,我四叔怎麼樣?」

  「還行。不吵不鬧,就是天天要酒。」許褚撓了撓頭,「大王說了,不給。」

  曹叡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喊了一聲:「四叔。」

  裡面安靜了一下,然後傳來曹植的聲音,悶悶的:「叡兒?」

  「是我。我進來了。」

  門開了。曹植站在門口,一身白衣,頭髮散亂,臉上鬍子拉碴,看著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四叔,您還好嗎?」

  曹植苦笑了一下,讓開身子:「進來坐。」

  曹叡走進去,馬雲祿跟在後面,辟邪守在門口。

  偏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幾卷竹簡和一壺水。角落裡堆著幾件換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四叔,您這兒也太簡陋了。我回頭讓人送幾本書來。」

  「不用。」曹植在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陪四叔說說話。」

  曹叡在他旁邊坐下,馬雲祿站在門口,沒進來。

  「世子的事,定了?」曹植問。

  曹叡點點頭:「定了。父親是世子,我是世孫。」

  曹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二哥當世子,應該的。他比我穩,比我沉得住氣。這王位,交給他,比交給我強。」

  「四叔——」

  「你別安慰我。」曹植擺擺手,「我不是在說氣話。我是真這麼想的。

  這些年,我做了很多錯事。殺門吏,闖司馬門,喝大酒,寫酸詩——樁樁件件,都讓父王寒心。」

  他看著曹叡,眼眶有點紅:「崔叔父的死,是我害的。他要是不替我出頭,也不會——」

  「四叔。」曹叡打斷他,「崔琰是自願的。他用他的命,換您的命。您要是這麼消沉下去,他的命就白搭了。」

  曹植愣住了。

  「四叔,您有才華,有本事,有抱負。您不是當王的料,但您可以當個名臣、名士、名垂青史的大詩人。」

  曹叡看著他,認真地說,「祖父把您降為臨淄侯,不是不要您了,是讓您去臨淄好好過日子。寫您的詩,養您的狗,別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曹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完了,他伸手在曹叡腦袋上拍了拍:「好。四叔聽你的。去臨淄,寫詩,養狗,不摻和了。」

  曹叡站起來,行了一禮:「四叔,保重。」

  「保重。」

  曹叡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曹植一眼。曹植坐在床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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