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司馬懿來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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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九年冬,許都下了第一場雪。

  曹叡裹著貂裘,坐在暖心茶室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熱茶。

  他今年十歲了,個子又躥了一截,臉上的嬰兒肥徹底沒了,眉目間隱隱有了幾分曹操年輕時的影子。

  馬雲祿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曹叡,你最近怎麼老往茶室跑?」

  「看人。」

  「看什麼人?」

  曹叡指了指隔壁桌的幾個老頭:「看他們。你看那個穿灰衣服的,他是從關中逃難來的,去年冬天差點凍死,喝了我一百多碗熱湯。今年開春他去城外開了幾畝荒地,種了麥子,秋天收了糧,現在天天來喝茶。」

  他又指了指另一個:「那個穿藍衣服的,是城裡的老住戶,兒子在祖父手下當兵,去年在濡須口打仗受了傷,回來養了半年。現在傷好了,又去當兵了。他天天來喝茶,是等他兒子的信。」

  馬雲祿看著那幾個老頭,又看了看曹叡:「你連這個都知道?」

  「開店嘛,就得知道客人是誰,從哪兒來,想幹什麼。」曹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這叫客戶畫像。」

  「什麼畫像?」

  「就是……把人看透。」

  馬雲祿搖搖頭:「你跟你師父學壞了。」

  曹叡嘿嘿一笑:「我師父說,這叫學以致用。」

  兩人正說著,茶室門口進來一個人。三十來歲,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看不透的氣息。

  曹叡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

  司馬懿。

  他怎麼會來這兒?

  司馬懿進門之後,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曹叡身上。他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碗熱茶。

  曹叡看著他,心裡轉開了。司馬懿這個人,從來不去人多的地方,更不會來這種街邊小店。他今天來,肯定不是喝茶這麼簡單。

  「辟邪。」

  辟邪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曹叡身邊,俯下身。

  「去,盯住他。看他跟誰說話,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

  辟邪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沒聲音,像一條影子。

  馬雲祿看著辟邪的背影,小聲說:「你那個小跟班,越來越像殺手了。」

  「什麼殺手?那是我的貼身護衛。」

  「貼身護衛?他才十歲。」

  「十歲怎麼了?我十歲的時候,已經去過江東和漢中了。」

  馬雲祿被噎住了,哼了一聲,低頭喝湯。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司馬懿起身走了。他走得很慢,經過曹叡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曹公子,這茶室的茶不錯。」

  曹叡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司馬先生喜歡就好。」

  司馬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改日請公子喝茶。」

  他走了。曹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眉頭皺了起來。

  辟邪從門外閃進來,在曹叡耳邊小聲說:「他在茶室里坐了半炷香,什麼都沒幹,就是喝茶。走的時候,往城北去了。」

  「城北?那邊住著誰?」

  「不太清楚。不過城北有一片宅子,住的大多是……司馬家的人。」

  曹叡心裡一沉。司馬家在許都的宅子,確實在城北。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回去。」

  當天晚上,曹叡去找了賈詡。

  賈詡正在廊下喝酒,面前擺著棋盤,一個人下黑白子。看見曹叡進來,頭也沒抬:「來了?」

  「先生,司馬懿今天去了我的茶室。」

  「去就去唄,你的茶室不讓進?」

  「不是。」曹叡在他對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先生,您說他是沖我來的,還是湊巧?」

  賈詡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說:「司馬懿這個人,不做湊巧的事。」

  曹叡心裡一緊。


  「那他——」

  「他是去看你的。」賈詡抬起頭,看著他,「看你長什麼樣,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他這個人,看人看得很準。他看你,說明他開始在意你了。」

  「在意我?為什麼?」

  賈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呢?」

  曹叡沉默了。

  賈詡又落下一子:「你今年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祖父六十了,你父親二十八了。司馬懿三十五,正當壯年。他在看你,也是在等你。」

  「等我什麼?」

  「等你長大,看你值不值得他效忠。或者——值不值得他防備。」

  曹叡愣住了。

  賈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聲音低下去:「這盤棋,你祖父在下,你父親也在下。可真正決定輸贏的,是你。司馬懿看出來了,所以他在看你。」

  「先生,那我該怎麼辦?」

  賈詡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他看出來你在意他。你越在意,他越高興。你越不在意,他越摸不透。」

  曹叡點點頭。

  從賈詡府上出來,曹叡走在路上,腦子裡還在想賈詡的話。辟邪跟在後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辟邪。」

  「在。」

  「你覺得司馬懿這個人怎麼樣?」

  辟邪想了想,說:「可怕。」

  「比賈先生還可怕?」

  辟邪沉默了一下,說:「不一樣。賈先生的可怕,是看得見的。司馬懿的可怕,是看不見的。」

  曹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辟邪的臉還是那副木頭樣,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曹叡笑了,笑得很輕。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回家。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去北營,看我大舅哥。」

  辟邪的嘴角又翹了一下。

  第二天,曹叡去了北營。

  馬超正在校場上練兵,一身銀甲,手持長槍,威風凜凜。他手下的三千西涼兵經過一年多的整訓,已經脫胎換骨,個個精神抖擻。

  「馬將軍!」曹叡站在校場邊上,喊了一嗓子。

  馬超回頭看見他,收槍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長個了。」

  「嗯,去年做的衣服又短了。」

  馬超哼了一聲:「長那麼快幹什麼?急著娶我妹妹?」

  曹叡被噎住了。馬超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哈哈大笑。

  「行了,不逗你了。來找我什麼事?」

  曹叡收起笑容,正色道:「馬將軍,有件事想請教你。」

  「說。」

  「你覺得司馬懿這個人怎麼樣?」

  馬超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怎麼想起問他了?」

  「就是問問。」

  馬超沉默了一下,說:「那個人,我看不透。他來北營視察過幾次,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滴水不漏。但我手下的弟兄說,他看人的眼神,讓人不舒服。」

  「怎麼個不舒服法?」

  「像是被蛇盯上了。」

  曹叡心裡一沉。馬超是武將,直覺比一般人敏銳。他說不舒服,那肯定有問題。

  「多謝馬將軍。」

  馬超擺擺手:「謝什麼?你要是覺得他有問題,早點告訴你祖父。別等到出了事再後悔。」

  曹叡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校場,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超已經回到校場中央,繼續練兵了。長槍揮舞,虎虎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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