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曹植的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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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統的住處離賈詡府上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曹叡進門的時候,龐統正坐在火盆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看得入神。

  「先生?」

  龐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來了?坐。」

  曹叡湊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捲竹簡——《孟子》。

  「先生今日要講孟子?」

  「不講。」龐統把竹簡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百家講壇,談笑古今,今日我們不講書。」

  「那講什麼?」

  龐統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從賈文和那兒來,他又教你什麼歪門邪道了?」

  曹叡嘿嘿一笑:「先生說,看事不能只看表面。」

  龐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話倒是沒錯。」他放下茶杯,「不過,他有沒有告訴你,什麼叫表面,什麼叫裡面?」

  曹叡搖搖頭。

  龐統指了指窗外的雪:「你看這雪,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你知不知道,這雪要是下得太大,會壓塌房子,凍死人?」

  曹叡點點頭。

  「那你覺得,雪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曹叡想了想,說:「看情況。」

  龐統笑了:「對,看情況。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東西,也沒有絕對的壞東西。雪能凍死麥子,也能凍死害蟲;能壓塌房子,也能讓來年莊稼長得更好。關鍵看你怎麼用它。」

  「賈文和教你反過來看,我教你正著看。你倆都學了,才能看得全。」龐統站起身,走到窗前,「就像你祖父建銅雀台,表面上是慶祝,實際上是為了穩定人心。但再往深處想,穩定人心是為了什麼?」

  「為了……積蓄力量?」

  「對。」龐統轉過身,看著他,「赤壁輸了,但日子還得過。你祖父要做的,不是天天想著報仇,是把這口氣咽下去,把人心穩住,把力量攢起來。等時機到了,再打回去。」

  曹叡眼睛一亮:「先生是說,我祖父要打回去?」

  龐統搖搖頭:「我沒說。我只是告訴你,這世上沒有白費功夫的事。你祖父建銅雀台,請天下文人來,讓你四叔賦詩,表面上是風花雪月,實際上是在告訴天下人——我曹操,還站得穩穩的。」

  曹叡點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兩人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曹叡探頭一看,只見許虎急匆匆地跑進來,臉色古怪。

  「公子,出事了。」

  「什麼事?」

  許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龐統看了他一眼:「說吧,什麼事?」

  許虎撓了撓頭,說:「丞相府那邊傳來消息,說……說曹植公子養的那隻白鶴,飛走了。」

  曹叡愣住了。

  「白鶴?飛走了?」

  「對。」許虎苦著臉,「那白鶴是曹植公子的心頭肉,養了三四年了,今天一早不知道怎麼回事,籠子沒關好,飛了。曹植公子現在正在府里鬧呢,說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回來。」

  曹叡嘴角抽了抽。曹植養白鶴這事,他知道。那隻白鶴是曹植的一個門客送的,通體雪白,很是漂亮。

  曹植喜歡得不得了,天天親自餵食,還專門讓人做了個漂亮的籠子。

  沒想到今天飛走了。

  龐統聽完,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曹子建啊曹子建,讓你天天寫詩,這回詩沒寫成,鶴先飛了!」

  曹叡哭笑不得:「先生,您就別笑了。四叔現在肯定急死了。」

  「急就急唄。」龐統擺擺手,「一隻鶴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

  曹叡想了想,忽然問:「許叔,祖父怎麼說?」

  許虎搖搖頭:「丞相沒說話。不過聽說,丞相知道這事後,笑了半天。」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曹操這是在笑什麼——笑曹植這孩子氣。

  一個快二十歲的人了,為一隻鶴急成這樣,像什麼話?

  「行了,我知道了。」曹叡擺擺手,「許叔,你也去打聽打聽,那隻鶴往哪個方向飛了。要是能找到,儘量找回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許虎領命而去。

  龐統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絲讚許。

  「你倒是想得開。」

  曹叡苦笑:「先生,不是我想要想得開,是這事……它就不算個事。」

  龐統點點頭:「你能這麼想,就對了。你四叔那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當回事。詩寫得好,但詩能當飯吃嗎?鶴養得漂亮,但鶴能幫他什麼?」

  曹叡沉默了。他知道龐統在說什麼。曹植的問題,從來不是沒才華,是太有才華,反而被才華困住了。

  「先生,我明白了。」

  龐統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行了,今日就到這吧。你回去看看,別讓你四叔太難過。」

  曹叡點點頭,起身告辭。出了門,曹叡先去了曹植的住處。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哀嚎。

  「我的鶴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我對你不好嗎?天天餵你吃最好的穀子,給你住最暖和的籠子,你怎麼就……」

  曹叡推門進去,看見曹植正蹲在空蕩蕩的籠子前,一臉悲戚。

  「四叔。」

  曹植回過頭,看見是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叡兒來了?」

  曹叡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看著那個空籠子。

  「四叔,鶴沒了可以再養,您別太難過。」

  曹植嘆了口氣,搖搖頭:「你不懂。這隻鶴,跟了我三四年了。每天早上,它都會叫兩聲,提醒我起床。

  我寫詩的時候,它就在旁邊站著,一動不動。有時候我寫累了,跟它說說話,它雖然不會回答,但我知道它在聽。」

  曹叡聽著,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曹植這人,和老林一樣,實在是太孤獨了。

  他有才華,有地位,有名聲,但他沒有朋友。(楊修可能算半個)曹丕跟他不親,曹操對他期望太高,那些門客幕僚,又都是衝著曹家的權勢來的。唯一能陪他的,就是這隻鶴。

  現在鶴飛走了。

  「四叔,」曹叡忽然說,「您要是想找人說話,可以來找我。」

  曹植愣了一下,看著他。

  曹叡認真地說:「我不會寫詩,但我可以聽。您說什麼我都聽著。」

  曹植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難得的真誠。

  「好。」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腦袋,「四叔記住了。」

  從曹植那兒出來,曹叡心裡悶悶的。他知道曹植的結局——被曹丕逼得七步成詩,最後鬱鬱而終。

  但他能做什麼呢?

  曹丕是他爹,曹植是他四叔。手心手背都是肉,幫誰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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