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先把每個孩子當人看,再把他放進表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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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志軍繼續說道。

  「林醫生負責治療方案總把關,許安禾、羅子平協助病例分層與數據歸檔,原A組醫護人員按能力重新分配崗位。」

  林長生端著保溫杯,神色沒有多少變化。

  他不喜歡開會。

  更不喜歡這種帶著勝負意味的場面。

  但這不是他能躲的事。

  方志軍看向他。

  「林醫生,有沒有要補充的?」

  林長生放下杯子。

  「別急著搶進度。」

  眾人都看向他。

  林長生語氣平靜。

  「先把每個孩子當人看,再把他放進表格里。」

  原A組不少人臉上都有些不自然。

  這話不重。

  可比訓斥更讓人難受。

  林長生又道。

  「輕症有輕症的路,重症有重症的路,虛弱的孩子不能跟壯實的孩子吃一樣的猛藥。」

  他說完,看向方志軍。

  「今天下午開始培訓,明早再推進。」

  方志軍立刻點頭。

  「按你說的辦。」

  ……

  鍾百川被帶離聚集點時,已經是下午。

  兩名工作人員陪在他左右。

  不是押著,卻也不是送行。

  他的行李很少。

  一個箱子,一個資料包。

  來時,他是整個A組的核心,是省里請來的寄生蟲防治權威。

  走時,路邊沒有人送。

  不少人站在遠處看著。

  沒有嘲笑,也沒有鼓掌。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默。

  鍾百川走得很慢。

  一夜之間,他像老了十歲。

  背沒有明顯彎下去,可那股一直撐著他的氣,已經散了。

  車停在聚集點外側。

  上車前,他路過E組板房。

  林長生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保溫杯,小周在旁邊整理剛發下來的培訓表。

  鍾百川停了一步。

  小周立刻抬頭,眼神里還帶著幾分警惕。

  林長生倒是沒什麼反應,只看了鍾百川一眼。

  兩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鍾百川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

  也許是解釋。

  也許是不服。

  也許是那句遲來的道歉。

  可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林長生也沒有催他。

  風從兩人中間過去,帶著寨子裡潮濕的草木氣。

  鍾百川收回目光,轉身上了車。

  車門關上。

  發動機聲響起。

  那輛車緩緩離開聚集點,很快拐過山道不見了。

  小周看著車尾,低聲嘀咕。

  「早知道今天,何必當初。」

  林長生喝了一口茶。

  「人有時候不是不知道錯,是不肯停。」

  小周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

  下午的培訓就在E組板房外進行。

  人太多,板房坐不下。

  方志軍臨時讓後勤搭了棚子,擺上幾張長桌。

  原A組成員全來了。

  有人尷尬。

  有人沉默。

  也有人是真心想學。

  許安禾站在白板前,先把目前患兒分層寫出來。

  她不再像最初那樣,只能跟在林長生後面記。


  現在她已經能把輕症、中症、重症、危重和特殊神經系統寄生蟲病分得很清楚。

  「輕症不是沒有風險,重點看體質和反應。」

  「中症不能只看蟲卵數量,還要看脾胃、肝腎、營養狀態和家庭水源。」

  「重症必須先穩,再驅,再修復。」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看向原A組那些人。

  「尤其不能因為早期轉陰好看,就忽略後面的代謝負擔。」

  不少人低下頭。

  這句話沒有點名,卻每個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羅子平接著講檢測配合。

  他把現代指標和中醫分層放在一起講,不再是過去那種彼此割裂的表格。

  「肝腎指標不是擺設。」

  「中醫辨證不是憑感覺。」

  「我們要做的是讓兩套東西互相提醒,而不是互相瞧不起。」

  小陳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小周小聲對老李說。

  「羅醫生現在說話都硬氣了。」

  老李哼了一聲。

  「跟著林醫生,石頭都能磨出點亮光。」

  小周差點笑出聲。

  沈兆寧坐在後面,負責把培訓內容整理成可執行流程。

  他臉色仍有些病氣,但精神明顯比剛來時穩得多。

  顧子衍坐在最前排,記得很認真。

  他的記錄本上不再只有指標和藥名。

  還多了飲食,睡眠,面色,舌苔,出汗,家屬描述,甚至孩子哭聲強弱。

  林長生坐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

  他說得不多。

  但每一句都壓得住場。

  「看病不是猜謎。」

  「你問得越細,後面誤判越少。」

  「方子不是越猛越高明,能讓人扛住才算本事。」

  原A組不少年輕醫生一開始還繃著。

  聽到後面,慢慢都拿起筆。

  他們不傻。

  七個孩子被救回來,已經是最重的教材。

  ……

  培訓結束後,顧子衍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林長生旁邊,猶豫了一會兒。

  小周看了他一眼,主動拉著許安禾去整理表格。

  周圍人漸漸散開。

  顧子衍才低聲開口。

  「林老師,我想從脈診開始學。」

  林長生看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不信這個?」

  顧子衍臉上有些發熱。

  「以前不懂。」

  林長生擰開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懂不是丟人的事,怕的是不懂還裝懂。」

  顧子衍低頭。

  「我知道。」

  林長生指了指板房外那些剛來登記的老人。

  「先給村里老人做基礎記錄。」

  顧子衍一怔。

  「只是記錄?」

  「嗯。」

  「能不能先教我怎麼摸脈?」

  林長生看著他。

  「你連一個老人一天吃幾頓、夜裡起幾次、年輕時受過什麼傷都不知道,摸到脈也不知道脈從哪兒來。」

  顧子衍沉默下來。

  林長生繼續道。

  「脈不是手腕上跳幾下那麼簡單。」

  「它是一個人幾十年過來的痕跡。」

  顧子衍慢慢點頭。

  「我明白了。」

  林長生把一疊空表遞給他。

  「先記,記夠了再說。」


  顧子衍接過來,臉上沒有失落。

  反而踏實了一點。

  這不是拒絕。

  這是林長生給他的第一課。

  沒有捷徑。

  ……

  傍晚時,顧子衍搬了張小凳子,坐在登記棚里給老人做記錄。

  第一個老人是古榕寨過來的,耳朵有些背。

  顧子衍問一句,老人答半句。

  有時候還答偏。

  小周路過時,正好聽見顧子衍重複問飲水習慣,問了幾遍都沒問明白。

  小周沒忍住,湊過去幫忙。

  「阿婆,他問你喝不喝生水,不是問你家水缸誰挑的。」

  老人恍然大悟,笑著拍腿。

  「哦,喝啊,冷的甜。」

  顧子衍立刻記下。

  小周看了看他認真得有些笨的樣子,樂了。

  「顧醫生,慢慢來。」

  顧子衍抬頭。

  「謝謝。」

  小周擺擺手。

  「不用謝,村里老人以後估計都叫你那個以前不會看病的書生。」

  顧子衍愣了一下。

  旁邊幾個村民聽懂了,頓時笑起來。

  顧子衍也笑了。

  笑得有些無奈,卻沒有反駁。

  以前他確實不會看病。

  至少,不會看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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