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等孩子不疼了,再說還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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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母親低頭把方子收好,聲音很小。

  「林醫生,我沒帶錢。」

  林長生看她一眼。

  「先欠著。」

  女人急忙道:「我一定還。」

  林長生淡淡道:「等孩子不疼了,再說還不還。」

  女人眼眶更紅。

  她抱著阿妹起身,出門時腳步還有些飄。

  門外的人圍上去。

  「他說什麼?」

  「是不是也有蟲?」

  「要不要去縣裡?」

  阿妹母親抱緊孩子,聲音有些發抖,卻很堅定。

  「他說還來得及。」

  幾個字落下,周圍忽然安靜。

  還來得及。

  對青石寨的人來說,這幾個字比有病更重。

  有病是恐懼。

  還來得及,是誘惑。

  因為這意味著不用等到阿旺那樣,也可能有救。

  可有救之前,要先承認孩子真病了。

  這一步,對許多人來說,比走山路還難。

  ……

  接下來幾日,雨又大了。

  不是夜裡那種把山都拍碎的暴雨,卻綿密得讓人喘不過氣。

  山路徹底塌斷。

  老李帶著司機去看了一回,回來時滿褲腿都是泥。

  「車過不去,人也危險。」

  小周聽得心裡一沉。

  「縣裡的人進不來?」

  老李搖頭。

  「這雨不停,誰都別想進。」

  沈兆寧看向林長生。

  林長生坐在門檻上,保溫杯冒著熱氣。

  他沒有意外。

  「那就先待著。」

  小周有些擔心。

  「林老,藥材撐得住嗎?」

  林長生道:「省著用,急症優先。」

  沈兆寧低頭看藥箱。

  他們帶來的藥不算少。

  可若整個寨子真都來篩查,遠遠不夠。

  可現實卻很諷刺。

  藥材並沒有像小周擔心的那樣迅速消耗。

  因為來的人並不多。

  阿旺之後是阿妹,在後面是阿山。

  阿山每天都會來廢竹樓喝藥。

  一開始他還害怕。

  後來發現林長生不會罵他,也不會像寨里大人一樣說他亂想,便慢慢敢說話了。

  他告訴林長生,自己夜裡常夢見肚子裡有魚在游。

  還說有時候疼起來,像有人在裡面咬他。

  小周聽得眼眶發酸。

  沈兆寧在旁邊記錄,筆尖停了好幾次。

  他以前看病歷,只看診斷和結論。

  如今聽這些孩子用笨拙的話描述疼痛,才知道每一句病情後面,都有多少被大人忽略的求救。

  林長生依舊不急。

  來一個,看一個。

  不來,他也不催。

  有人抱著孩子在竹樓外站半天,他看見了,也不會主動喊人。

  小周最開始忍不住。

  「林老,那個女人都在外面站很久了。」

  林長生端著茶。

  「她想進來,自然會進。」

  小周有些急。

  「可孩子萬一真有問題呢?」

  林長生抬眼看他。

  「這裡每個孩子都可能有問題。」

  小周一時啞住。

  林長生看向霧裡的寨子。

  「醫者能開門,不能替人邁腿。」


  這句話讓小周沉默了很久。

  沈兆寧聽見後,也低下了頭。

  他想起自己從前,多少次有人把門擺在他面前,他卻偏偏不肯邁進去。

  人不到疼極,確實不容易低頭。

  ……

  雨下到第五日時,阿旺已經能下地走動。

  他走得慢,腳下發軟,卻能自己扶著門框走到屋檐下曬一會兒沒有太陽的天光。

  玉拉看著他,哭了好幾回。

  她不再躲著寨里人。

  有人說她傻,被外頭醫生嚇唬住了。

  她就把阿旺牽出來。

  「你們看,他活著。」

  這話很簡單。

  簡單到別人沒法反駁。

  有個婦人看著阿旺,忽然紅了眼眶。

  她的孩子也常肚子疼。

  可她丈夫不讓去廢竹樓,說等一等。

  等阿旺真好了再說。

  她抱著孩子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過去。

  因為三婆從旁邊經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罵人。

  卻足夠讓她退回屋裡。

  三婆自己也不好受。

  她越來越少出門。

  可她的耳朵卻像比從前更靈。

  哪家孩子夜裡哭了。

  哪家倒掉了生魚。

  哪家偷偷去問玉拉藥怎麼煎。

  她都知道。

  她嘴上不說,心裡卻一件件記著。

  阿公來找過她。

  那天雨很細。

  阿公拄著竹杖進屋,身上帶著藥草味和雨水味。

  「三婆,你該說句話了。」

  三婆坐在火塘邊,臉色冷。

  「說什麼?」

  阿公看著她。

  「說讓孩子去看。」

  三婆冷笑。

  「他們自己的孩子,想去就去,問我做什麼?」

  阿公嘆氣。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去。」

  三婆不說話。

  火塘里的木柴被潮氣浸過,燒起來帶著嗆人的白煙。

  阿公坐下,聲音不高。

  「阿旺能活,是玉拉自己跪出來的。」

  三婆手一頓。

  阿公繼續道:「可不是每個女人,都敢像玉拉那樣。」

  三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她當然知道。

  寨子裡許多婦人,平日看著凶,真遇到家裡男人和長輩攔著,連門都邁不出去。

  而她三婆一句話,有時候比那些男人還管用。

  她若說外頭醫生不能信,許多女人就不敢信。

  她若說可以去看看,那些人也許就敢試試。

  可這句話,她就是說不出口。

  因為一說出口,就等於承認蘇晚是對的。

  承認蘇晚是對的,就等於承認她們錯怪了那個姑娘。

  三婆忽然把竹勺放下。

  「阿公,去年阿蓮出去之後,是真的沒了。」

  阿公沉默。

  三婆眼睛有些發紅。

  「小石也是。」

  阿公低聲道:「他們出去的時候,已經太重了。」

  三婆猛地抬頭。

  「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阿公看著她。

  「我不是怪你。」

  三婆胸口起伏。

  阿公聲音更沉。


  「我只是說,若當時早一點,也許還有機會。」

  屋裡死一般安靜。

  三婆嘴唇發顫,忽然低下頭。

  火光照著她花白的頭髮。

  那一瞬,她看起來不再像寨子裡說話最硬的老人,只像一個被舊事壓彎了背的老太太。

  阿公沒有再逼她。

  他知道有些話,只能點到這裡。

  再往下說,就是把人的皮剝開。

  ……

  雨下到第七日,廢竹樓里又來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叫阿禾,只有幾歲大,夜裡反覆低熱,腹痛時會抱著肚子哭到發青。

  他母親是偷偷抱來的。

  來時還繞了後坡,怕被婆婆看見。

  林長生給孩子看完後,只說一句。

  「再拖,就會像阿旺。」

  女人當場臉色慘白。

  她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下。

  「林醫生,救救他,我不敢告訴家裡。」

  林長生皺眉。

  「起來。」

  女人不敢起。

  小周想扶她。

  她卻哭得厲害。

  「我婆婆說外頭藥吃了會死人,我男人也不讓我來。」

  林長生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燒得迷糊,小嘴一張一合,像在喊疼。

  林長生沒有多說,只把一包藥遞給她。

  「先退熱護中,今晚若再抽,立刻來。」

  女人哆嗦著接過。

  「我沒有錢。」

  林長生道:「記在孩子名下。」

  女人沒聽懂。

  林長生端起茶杯。

  「等他長大了,讓他自己還。」

  小周在旁邊聽得鼻子一酸。

  這句話,林長生對玉拉說過。

  如今又對這個女人說。

  可每一次聽,都像一根溫熱的針,扎進人心裡。

  女人哭著點頭。

  她走的時候,抱著孩子跪在門口給林長生磕了一個頭。

  林長生沒攔住,只皺了皺眉。

  「把孩子抱穩,比磕頭有用。」

  女人抹著眼淚,連忙把孩子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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