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這下寨子裡要炸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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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長生他們回到廢竹樓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可雲壓得很低,山里仍像傍晚。

  竹樓外的泥地被雨打得稀爛。

  隨行人員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來。

  「怎麼樣?」

  小周把採樣管放到桌上,聲音還帶著壓不住的震顫。

  「吐蟲了。」

  屋裡幾個人全愣住。

  司機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發白。

  「活的?」

  小周點頭。

  「剛吐出來時還在動。」

  老李站在門口,臉上說不清是怕還是慶幸。

  「這下寨子裡要炸鍋了。」

  林長生把舊皮箱放下。

  「先煎藥。」

  小周立刻應聲。

  「是。」

  林長生又道。

  「阿旺那邊半個時辰後複查一次,今日不能離太遠。」

  老李看向外面的雨。

  「這路斷了,想離也離不了。」

  林長生沒接話。

  他走到門檻邊,終於端起昨夜那隻保溫杯。

  茶水已經徹底涼了。

  他看了一眼,倒掉。

  小周見狀,趕緊重新燒水。

  沈兆寧坐在角落,後背靠著竹牆。

  他很累。

  可精神卻比昨晚清醒。

  昨晚林長生說,明天看。

  現在天亮了。

  他們看見了玉拉跪在雨里。

  看見了阿旺從鬼門關前被拉回來。

  也看見了那條從孩子身體裡吐出的活蟲。

  沈兆寧忽然覺得,暴雨封路不是把他們困住。

  是把青石寨最後一點躲閃的餘地,也一併截斷了。

  沒過多久,寨子方向傳來嘈雜聲。

  先是女人的哭聲。

  再是男人的爭吵。

  夾雜著孩子被嚇醒後的啼哭。

  雨聲很大,卻壓不住那些聲音。

  小周站到門口看。

  「他們在吵。」

  老李聽了一會兒,臉色複雜。

  「八成是玉拉家那條蟲傳開了。」

  沈兆寧抬頭。

  「會不會出事?」

  老李沒立刻回答。

  青石寨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一條蟲從阿旺嘴裡吐出來,比任何公函都管用。

  但也比任何公函都危險。

  它會讓一部分人害怕,也會讓另一部分人更憤怒。

  因為它把過去那些被命薄掩蓋的死,重新擺到了眾人面前。

  林長生把新泡好的茶端在手裡。

  這一次,他喝了一口。

  茶氣淡淡散開。

  他看著雨中的寨子,神色依舊沉靜。

  「讓他們吵。」

  小周一愣。

  「我們不去解釋嗎?」

  林長生道。

  「現在解釋,他們聽不進去。」

  小周想了想,又低聲道。

  「那等他們來?」

  林長生把杯蓋輕輕合上。

  「等第一個敢來的。」

  ……

  雨下得沒有夜裡那麼瘋,卻依舊綿密。

  竹樓外,泥水順著低處流下去。

  寨子裡的嘈雜聲時遠時近。

  有人經過廢竹樓附近,卻沒有靠近,只遠遠看一眼又走。


  午前,阿公來了。

  他披著蓑衣,褲腳全是泥,臉比昨晚更沉。

  手裡拿著林長生開的方紙。

  他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採樣管。

  那條蟲被密封在裡面,蜷成一團。

  阿公看了很久,才移開目光。

  「阿旺燒退了一點。」

  林長生點頭。

  「腹痛呢?」

  阿公道。

  「輕了,人還睡著,玉拉不敢離開。」

  林長生道。

  「能睡就是好事。」

  阿公把方紙遞過來。

  「我按你寫的煎了。」

  林長生沒有接。

  「你煎得沒錯。」

  阿公沉默。

  他來之前想了很多話。

  想問這到底是什麼蟲。

  想問是不是寨子裡其他孩子也會這樣。

  想問過去死掉的幾個孩子,是不是也本可以不死。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問不出口。

  人老了,有些真相比年輕時更難承認。

  因為一承認,就等於承認自己幾十年的經驗也有錯。

  甚至可能耽誤過人命。

  林長生看出了他的難處。

  「寨子裡常吃生魚生皮,山水也未必乾淨。」

  阿公垂著眼。

  「祖祖輩輩都這樣。」

  林長生道。

  「祖祖輩輩也有孩子肚子大,臉發黃,拖著拖著就沒了。」

  阿公的手緊了緊竹杖。

  他沒有反駁。

  林長生繼續道。

  「有些人扛過去,不代表吃法沒問題。」

  「也可能只是蟲少,也可能只是正氣還能撐。」

  阿公終於抬頭。

  「那阿旺呢?」

  林長生道。

  「他撐不住了。」

  阿公閉了閉眼。

  雨水從他蓑衣邊緣滴下來,在竹地板上積成一小灘。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

  「昨晚要不是你,他活不過天亮。」

  林長生沒有說話。

  阿公又看向採樣管。

  「寨子裡現在分成了幾撥。」

  「玉拉說要讓所有孩子都查。」

  「三婆說外頭人的蟲嚇唬人。」

  「苗壯說你們用藥把蟲逼出來,是為了騙寨子跟你們走。」

  小周氣得不輕。

  「他怎麼還能這麼說?」

  阿公苦笑。

  「他怕。」

  小周愣住。

  阿公搖頭。

  「苗壯不是不信,他是怕自己也有。」

  這句話讓竹樓里安靜下來。

  沈兆寧坐在一旁,忽然想起苗壯白天那隻按在右脅下的手。

  人最抗拒的,往往不是假的東西。

  而是太像真的東西。

  林長生問。

  「三婆呢?」

  阿公沉默片刻。

  「三婆比苗壯更怕。」

  小周皺眉。

  「她怕什麼?」

  阿公望向寨子方向。

  「她怕承認蘇老師是對的。」

  這一句話,像把藏在雨里的東西挑明了。

  蘇晚若是錯的,三婆還能繼續罵她。

  若蘇晚是對的,過去那些阻攔,謾罵,冷眼旁觀,就都變成了債。


  青石寨欠蘇晚的債。

  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林長生端著茶杯,茶霧在他眼前散開。

  「欠債的人,總要有還的時候。」

  阿公看著他。

  「你還願意管?」

  林長生抬眼。

  「阿旺還沒治完。」

  阿公怔了怔。

  這話不大。

  卻讓老人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些。

  林長生沒有說要救全寨。

  也沒有說要替蘇晚討公道。

  他只是說,阿旺還沒治完。

  醫者先看眼前病人。

  這比任何大話都穩。

  ……

  阿公忽然彎了彎腰。

  動作不深,卻很鄭重。

  「我替玉拉謝謝你。」

  林長生道。

  「她已經謝過了。」

  阿公沒有再說。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如果有人來問,我能不能帶他們過來?」

  小周眼睛一亮。

  林長生卻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雨幕,過了一會兒才道。

  「孩子優先。」

  阿公點頭。

  「我明白。」

  他撐著竹杖走進雨里。

  背影比昨晚佝僂了些,卻也像終於卸下了某種硬撐。

  午後的雨稍微小了。

  寨子裡的爭吵也慢慢低下去。

  可那種沉悶並沒有消散,反而像暴雨後的霧,壓在每一座竹屋上方。

  玉拉家門口一直有人來。

  有人偷偷看阿旺。

  有人看那隻木盆,雖然蟲已經被帶走,盆底殘留的黃水仍讓他們後背發涼。

  有人問玉拉,孩子是不是真的好些了。

  玉拉抱著阿旺,一遍遍說同樣的話。

  「燒退了些。」

  「肚子沒剛才那麼硬了。」

  「能咽藥。」

  她每說一次,圍觀的人就安靜一點。

  三婆來過一次。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看見阿旺睡著,她臉色變了幾次,最後冷著臉轉身走了。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苗壯也來過。

  他只在屋外看了一眼。

  阿旺的臉色確實比凌晨好。

  那個本來快死的孩子,現在還活著。

  這事實比任何話都難聽。

  苗壯扭頭就走。

  可沒走多遠,腹中又一陣絞痛。

  他扶著旁邊土牆,額頭冒出冷汗。

  旁邊一個少年看見,剛想問,他立刻兇狠地瞪過去。

  「看什麼!」

  少年嚇得跑開。

  苗壯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

  他看向廢竹樓方向,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不是憤怒的東西。

  那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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