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寧慢,勿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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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蘇晚的體溫降了一點。

  低熱仍在,但沒有繼續往上沖。

  右脅痛緩了一些。

  昏睡中,她偶爾會因為腹部細微絞動而輕輕皺眉。

  韓笑按林長生交代,在她中脘附近以溫熱藥包輕敷,又以極輕手法護住胃氣。

  林長生一早過來搭脈。

  他沒有多說。

  先看舌,再看眼瞼,最後按了右脅和腹部幾處。

  韓笑站在旁邊,心一直懸著。

  趙廣平也來了。

  他一晚上幾乎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手裡還拿著蘇晚筆記本的影印資料。

  「林老,她怎麼樣?」

  林長生收手。

  「命穩了一點。」

  趙廣平立刻鬆了半口氣。

  可林長生下一句,又讓他心提了起來。

  「但蟲患未退,正氣仍虛。」

  韓笑問。

  「師父,能不能繼續驅蟲?」

  林長生看她。

  「她現在經不起第二次。」

  韓笑點頭。

  她也知道。

  昨天那三小時,已經是極限。

  蘇晚不是不能驅,而是不能急。

  她體內蟲邪太深,正氣太枯,若只看蟲,藥和針可以繼續往下逼。

  但人會承受不住。

  林長生看向床上的蘇晚。

  「先三日護正,清毒,保肝膽,穩中焦。」

  韓笑立刻拿筆。

  林長生緩緩道。

  「第一日,護中焦為主。」

  「藥液分次,不可一次灌多。」

  「粥湯只取米油,少量多次。」

  「若腹中蟲動明顯,先不加殺蟲藥。」

  「第二日,清蟲毒余濁。」

  「以淡藥引濁下行,不許峻瀉。」

  「看大便色、氣味、是否夾蟲體碎片。」

  「第三日,再評估是否用輕量驅蟲固本丸。」

  韓笑一條條記。

  林長生又道。

  「她肝膽被蟲傷太久,膽管反應重。」

  「不能用常規劑量。」

  「所有藥都減半,再按脈象加減。」

  趙廣平聽得心驚。

  這治療計劃,細得像在刀尖上鋪路。

  每一日,每一餐,每一次服藥,都不能走錯。

  ……

  林長生寫下蘇晚的長期治療方案。

  第一階段,護正保命,清毒穩中焦。

  第二階段,分層驅蟲,以輕劑驅蟲固本丸試探蟲勢,配合銀針調肝膽氣機。

  第三階段,若正氣回升,再以九蟲噬魂散拆方微調,不直接全方猛攻。

  第四階段,針對肝內、膽管、腸壁不同蟲勢,分批引出、封路、清毒。

  最後一行,林長生寫得很重。

  【寧慢,勿傷正】

  韓笑看著那行字,心裡壓著的急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蘇晚要救。

  青石寨孩子也要救。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亂。

  ……

  上午,筆記本開始影印留檔。

  趙廣平親自盯著。

  他把複印機放在辦公室里,連紙張方向都一頁頁核對。

  平時這種事,隨便一個行政人員就能做。

  可這一次,沒人敢隨便。

  那不是一本普通筆記本。

  裡面是四十七個孩子的名字。

  六個黑框。


  四十一條還在等人的命。

  韓笑坐在旁邊,把每一頁複印件按順序擺好,再用鉛筆在右上角輕輕標序。

  原件不能損壞。

  照片也要影印。

  每一張孩子照片,都被攤平,小心壓住翹起的邊角。

  有一張照片摺痕太重,韓笑用指腹一點點撫平。

  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扎著歪歪扭扭的小辮子,抱著一本舊課本,站在土牆邊。

  她的臉很瘦,眼睛卻很亮。

  照片背面寫著名字。

  【阿蓮】

  韓笑的手頓住。

  阿蓮。

  筆記本里第二個黑框。

  九歲。

  低熱,消瘦,吐黃水,去年冬天去世。

  她說長大想當老師。

  韓笑盯著那張照片,眼淚差點又落下來。

  趙廣平看見,低聲道。

  「韓笑。」

  韓笑吸了吸鼻子。

  「我沒事。」

  趙廣平沒有拆穿她。

  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院長,坐在複印機旁邊,眼睛紅了一上午。

  吳謙、陸易、劉志鵬幾個人也被叫來幫忙。

  一開始,他們還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

  可翻著翻著,誰也說不出來。

  吳謙拿著一張照片,聲音發澀。

  「這孩子看著也就七八歲。」

  劉志鵬低聲道。

  「後面寫了,八歲。」

  陸易看向筆記本。

  「有黑框嗎?」

  劉志鵬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了一下,鬆了口氣。

  「沒有。」

  這個沒有,竟然讓幾個人同時沉默。

  以前,他們看病歷,看到死亡結果,會覺得沉重。

  可那畢竟是醫院系統里的一行記錄。

  現在這些孩子的照片就在眼前。

  笑著的,瘦著的,抱書的,站在教室前的。

  生死不再是文字。

  每一張臉,都有溫度。

  沈兆寧也被安排了一個任務。

  他負責給影印後的資料套透明封皮。

  無隱私的行政留檔編號,可以由他做。

  但蘇晚原始筆記本內容,韓笑沒有讓他單獨拿走。

  他沒有任何意見。

  別人把影印件遞給他,他便套封皮。

  封口要對齊。

  標籤要貼正。

  每一份都像在處理某種沉甸甸的東西。

  他看見了那些孩子的照片。

  有些名字後面沒有黑框。

  有些名字後面有。

  沈兆寧的動作越來越慢。

  他以前也做過慈善。

  捐款,建圖書角,資助學生。

  很多時候,項目材料上也有孩子照片。

  那些照片在他眼裡,是項目成果,是企業形象,是公益報告的一部分。

  可現在不一樣。

  這些照片不是來感謝他的。

  是來質問他的。

  你曾經拿身份、經驗和所謂理性,去污衊一個真正能救人的醫生。

  可在更遠的地方,有一群孩子根本沒有機會等到這樣的醫生。

  你配不配談科學。

  你配不配談公論。

  沈兆寧低頭,指尖把透明封皮慢慢撫平。

  他的手又開始抖。


  旁邊劉志鵬看了他一眼,本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口。

  院裡對沈兆寧的敵意,似乎就在這些瑣碎又沉默的時間裡,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原諒。

  也不是接納。

  更像是大家都沒有心思再對他尖銳。

  因為蘇晚和青石寨,把所有人的情緒都壓到了更深處。

  ……

  接下來兩天,蘇晚的情況被穩住。

  第一天夜裡,她吐出少量濁液,裡面還有細小蟲體碎片。

  林長生看過後,只調整了藥量,沒有繼續加驅蟲力度。

  第二天午後,她短暫醒來了一會兒。

  韓笑餵她喝米油。

  一小勺一小勺。

  蘇晚每咽一口,都像在過一道坎。

  她醒來第一句話,仍然是問孩子。

  「本子……」

  韓笑輕聲道。

  「本子好好的,已經影印留檔。」

  蘇晚眼角浮出一點淚。

  「照片呢?」

  「也在。」

  「別弄丟。」

  「不會。」

  蘇晚這才慢慢閉眼。

  她虛弱得說不出更多話。

  韓笑幫她擦了擦嘴角,心裡卻更疼。

  這個人連自己的命都還沒穩住,滿心仍是那本本子和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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