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不會治不可恥,偷功才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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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長河坐在等候室長椅上。

  白大褂被他揉皺,頭髮也沒了平時打理過的整齊。

  一個上午,他接了很多電話。

  有院領導的。

  有同學的。

  有以前一起做項目的。

  也有媒體問他是否方便回應的。

  前幾個電話,他還試圖解釋。

  說當時情況緊急。

  說病人進展迅速。

  說用藥前做了知情同意。

  說醫學總有風險。

  後來,他乾脆不接了。

  因為每一次解釋說出口,他自己都能聽出虛。

  緊急用藥不是他真正不能面對的地方。

  他真正不能面對的是,自己為什麼不請外援。

  為什麼在沈兆寧病情開始失控時,還想著安和不能成為笑話。

  為什麼明知道患者狀態不穩,仍舊把最後一張危險的牌打了出去。

  答案其實很簡單。

  他賭了。

  拿病人命賭。

  顧主任罵他的那句話,不講情面,卻準確得可怕。

  你在拿病人的命賭。

  趙長河閉上眼,臉皮一陣發麻。

  門口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他睜開眼,看見一個年輕醫生端著紙杯站在那裡。

  那醫生以前跟過他查房,算半個學生。

  「趙主任,喝點水吧。」

  趙長河看著那杯水。

  一瞬間,竟有點想笑。

  自己風光的時候,想給他敬茶敬酒的人很多。

  現在,只有一個年輕醫生,像怕被人看見似的,匆匆給他放下一杯溫水。

  杯子落在旁邊椅子上。

  水面晃了晃。

  年輕醫生低聲道。

  「您……保重。」

  說完就走了。

  趙長河拿起紙杯,指尖竟有些抖。

  水是溫的。

  可他喝下去,只覺得喉嚨里全是苦味。

  ……

  安和醫院內部調查推進得很快。

  不是因為醫院效率突然變高。

  而是外面的壓力太大。

  沈崇禮在醫院裡的態度很平靜。

  他沒有拍桌子,沒有在走廊里吵鬧,也沒有把媒體叫來。

  可他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出去。

  老秘書在一旁記錄。

  有些電話打給舊部。

  有些打給老同事。

  有些打給仍在相關部門任職的晚輩。

  也有些,只是打給老朋友。

  他說話很簡單。

  「我兒子在安和ICU。」

  「我要求查清全部用藥流程。」

  「不是醫鬧,只要事實。」

  「誰簽的,誰批的,誰繞過的,都要清楚。」

  沈崇禮聲音不高。

  但接電話的人,沒有一個敢當成普通老人發牢騷。

  他退下來了。

  可他過去幾十年的分量還在。

  他的門生故舊還在。

  那些曾經受過他提攜的人,如今許多已經坐到能說話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這次站在理上。

  他不是為難醫院。

  也不是要求醫院承擔所有病情後果。

  他只要記錄。

  只要流程。

  只要真相。

  而真相,恰恰是安和最怕他要的東西。


  ……

  下午,上級部門正式要求安和醫院報送完整情況說明。

  晚上,醫院紀檢介入。

  第二天上午,倫理委員會出具說明,確認未收到該試驗藥物用於沈兆寧病例的正式倫理審批申請。

  中午,藥劑部門提交藥物來源和調用記錄。

  下午,ICU提交搶救記錄,並附顧主任關於用藥風險評估不足的書面意見。

  趙長河每聽到一個消息,臉色就灰一分。

  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坐在臨時談話室里,整個人已經像被抽乾。

  調查人員問。

  「使用試驗藥物前,是否經過完整倫理程序?」

  趙長河沉默。

  「是否有多學科專家對該藥物使用風險進行專項確認?」

  趙長河仍舊沉默。

  「是否有團隊成員明確提出過請外援?」

  趙長河終於抬頭。

  他眼裡有血絲。

  「有。」

  「你是否否決?」

  「是。」

  「理由?」

  趙長河嘴唇動了很久。

  他想說病情緊急。

  想說外援不確定。

  想說安和當時還有機會。

  可那些理由在自己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全都碎了。

  調查人員看著他。

  「趙長河主任,請如實說明。」

  趙長河低下頭。

  「我擔心輿論。」

  記錄員的筆停了一下。

  趙長河的聲音更啞。

  「擔心安和此前發布的內容被反噬。」

  「擔心請清溪鎮那邊,會被認為安和承認治療失敗。」

  他說完,談話室里一片死寂。

  這幾句話,比任何指控都重。

  因為它是趙長河自己說出來的。

  患者安危和科室聲譽之間,他承認自己被後者牽住了手。

  說完這句話後,趙長河像一下老了十歲。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

  安和醫院事件爆發的同時,醫學圈裡關於沈崇禮當年治療過程的還原,也開始越來越清晰。

  最初只是零散跟帖。

  後來,越來越多醫生站出來。

  有的實名。

  有的匿名。

  有的只是提供時間線。

  有的則寫下了自己當年的會診印象。

  【沈崇禮老先生五年前在我院做過肝膽寄生蟲相關檢查,當時病灶複雜,我們沒有把握根治,只能建議階段治療】

  【我們醫院參與過遠程會診,確實沒有任何一家敢說能治,只能說控制和維持】

  【安和三次入院記錄圈內不少人知道,每次都是壓制後復發,第三次出院時身體已經很虛】

  【所謂延遲療效說法太牽強,真正轉折點就是清溪鎮治療後】

  有一位京城三院退休感染科老專家,直接寫了一篇長文。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

  但每一句都穩得像釘子。

  【醫學必須承認不確定性,也必須承認他人的有效治療】

  【沈崇禮病例中,多家醫院此前治療起到過階段性壓製作用,但沒有一家完成根治】

  【若迴避清溪鎮長生堂三階段治療後指標全面轉陰這一事實,就是對醫學記錄本身的不尊重】

  【林長生醫生的治療路徑,值得嚴肅討論,而不是被扣上精神控制或摘桃子的帽子】

  這篇文章發出來後,醫學圈徹底沸騰。

  許多原本觀望的人,也開始表態。

  有人說自己仍不理解林長生的針藥體系,但不能否認結果。


  有人說中醫疑難病介入不該被偏見擋死。

  有人說安和最大的錯誤,不是沒有治好,而是治不好之後還想搶功。

  一位省級中醫院院長發了一句很短的話。

  【不會治不可恥,偷功才可恥】

  這句話被大量轉發。

  隨後,大眾平台也開始跟上。

  沈兆寧當初的帖子再次被挖出來。

  【警惕民間中醫對老年人的精神控制】

  這標題如今看,已經不是提醒。

  是笑話。

  網友把沈兆寧原文中的幾段截圖,一條條擺出來。

  【父親對鄉鎮醫生產生異常信任】

  【將現代醫學長期治療成果歸功於民間手段】

  【家屬勸阻反被老人牴觸】

  這些話下面,全是嘲諷。

  【你爸異常信任,所以活了】

  【你正常信任,所以進ICU了】

  【現代醫學成果不是不能認,可你們安和三次沒治好,怎麼好意思全認】

  【精神控制控制不了蟲體陰性】

  【心理暗示暗示不了膽管通暢】

  沈兆寧的妻子也被扒。

  她朋友圈裡的那些話,被截圖反覆轉發。

  【頂級團隊果然不一樣】

  【專業、規範、安心】

  【希望家裡老人以後也能更相信科學】

  她坐在ICU外,手指顫抖著一條條刪除朋友圈。

  刪完朋友圈,又清空狀態。

  再把評論權限關閉。

  可她越刪,截圖傳得越廣。

  有人發了一句。

  【刪朋友圈不如刪傲慢】

  這句話下面點讚很快過萬。

  她看著手機屏幕,臉色慘白。

  第一次,她真正不敢再看網上。

  也不敢再看沈崇禮。

  因為那些被她刪除的句子,不僅在網上活著,也在沈崇禮心裡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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