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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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珩拖著濕漉漉的袍角回到生活區的時候,整個人蔫得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茄子,尾巴垂在地上,在身後拖出一道濕淋淋的印子。他在走廊里已經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壞結果全想了一遍,但真正走到院子前,他還是愣住了。

  生活區的外牆依然留著火燒過的黑色痕跡,但被燒焦的牆角已經重新壘起了整齊的磚塊。他燒塌的灶台正在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噹噹地砌回去,水泥砂漿均勻地填在磚縫之間。旁邊放著一桶新調好的防火塗料,刷子擱在桶沿上,銀灰色的狼尾在身後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幽獵只穿著一件無袖短袍,袖口卷到肩頭,手臂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灰。

  赤珩站在院子邊上,看著幽獵蹲在地上一磚一瓦地修他被燒毀的廚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別以為這樣小爺就不跟你爭寵!」

  「蠢鳥。」幽獵頭也沒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赤珩炸毛了一瞬,但這次他沒有撲上去打架。他站在那堆新磚前面,看著幽獵砌得整整齊齊的灶台,胸口那股悶氣莫名其妙地散了。他擼起濕漉漉的袖子,大步走到幽獵旁邊蹲下:「小爺自己闖的禍,小爺自己來。」

  幽獵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過頭看了赤珩一眼。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嫌棄,只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他看了幾秒,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步,給赤珩騰出位置。

  赤珩從小到大哪裡幹過粗活——朱雀族少族長,泡在蜜罐里長大的混世魔王,別說砌磚,連掃帚倒了都懶得扶。他一上手就用力過猛,磚塊之間的砂漿擠得到處都是,砌出來的磚縫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幽獵皺了皺眉,把他砌歪的磚拆下來重新放正,又示範了一遍抹砂漿的厚度。

  赤珩信心滿滿地又砌了兩塊,結果手指一戳,剛壘好的磚牆嘩啦一下垮了半面,連帶著把幽獵剛砌好的灶台也撞塌了一個角。他慌忙去扶,腳下一滑,踢翻了旁邊的油漆桶,防火塗料潑了一地,黏稠的白色塗料順著地磚縫隙蔓延開來,淹沒了半片乾淨的地面。

  赤珩站在一地狼藉中央,渾身羽毛上沾著泥灰、砂漿和白色塗料,整個人像一隻剛從麵缸里撈出來的炸毛鳥。幽獵看了看塌掉的灶台,又看了看滿地狼藉,深吸一口氣。

  「你除了會打架還會幹什麼?」

  赤珩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懟不回去。幽獵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赤珩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後衣領,像提溜一隻不聽話的狼崽子一樣把他從爛攤子中央拎了起來,然後穩穩噹噹地放到院子另一頭。

  「別耽誤我幹活,不然棠棠連晚飯都不給你吃。」

  幽獵幹活確實利索。赤珩站在旁邊看著那雙修長的手三兩下就把塌掉的灶台重新壘好,磚縫抹得乾乾淨淨,連砂漿的厚度都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防火塗料重新刷上牆,刷子在他手裡來回推了幾遍,覆蓋得嚴嚴實實,比燒之前還平整。連被油漆潑髒的地面都被他用清潔液擦了一遍,地磚縫隙里連一點白色殘留都找不到。

  赤珩看得眼花繚亂,同樣都是族裡的天驕,同樣從小被捧著長大,幽獵怎麼就什麼都會。

  「幽獵,你怎麼什麼都會……」赤珩蹲在剛修好的灶台旁邊,語氣里破天荒地多了一絲佩服。

  幽獵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他把最後一把刷子放進工具箱,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太想觸碰的往事。

  「你要是有個心眼比蜂窩煤還多的親哥,你也什麼都會。」

  赤珩眨了眨眼,沒太聽懂。幽獵把工具箱合上,坐在剛修好的灶台邊上。他從小到大很少跟別人講這些事,但也許是今天修了一下午廚房修得腦子發昏,也許是赤珩臉上難得沒有那種欠揍的表情,他竟然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

  從他剛會走路開始,幽冥就坑他做家務。那時候幽冥也才六七歲,蹲在蒼狼族主宅的後院裡,對著還走不太穩的弟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族裡每年都要評最厲害的小狼崽,評選標準是誰收拾家務最乾淨。

  幽獵瞪著灰藍色的大眼睛問真的嗎,幽冥說當然是真的,你沒發現母親最近都不怎麼抱你了嗎,因為你家務做得沒有姐姐好。幽獵順著幽冥的手指看向院子裡那個三爹生的白狼姐姐,母親正把她抱在懷裡,她身上的白裙子乾乾淨淨的,頭上的蝴蝶結紮得整整齊齊。

  幽獵信了。他把後院掃得一塵不染,把自己的小窩收拾得比狗舔過還乾淨。母親來檢查的時候露出驚訝的表情,蹲下來揉了揉他的頭,說咱們幽獵真能幹。就這一句誇獎,他就幹得更起勁了。

  再大一點,十二歲被幽冥坑進了軍營。幽冥跟家裡說是帶弟弟去歷練,轉頭就把幽獵當驢使喚——縫補軍裝扣子的活丟給幽獵,修廁所這種髒活丟給幽獵,砌城牆這種累活也丟給幽獵。


  幽獵不干,幽冥就斜靠在軍營的帳篷邊上喝著從父親那裡偷來的酒,慢悠悠地拋出那句百試百靈的名言——「不會幹活的雄獸是嫁不出去的,我都是為了你好。」那時候幽獵才十二歲,他信了。他不僅修廁所,還修得特別認真,他覺得這樣以後就會有雌性要他。

  赤珩聽到這裡,嘴巴已經張成了圓形。他想起自己十二歲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剛學會用真火燒演武場,燒完之後爺爺追著他滿朱雀族跑,他飛到房頂上沖爺爺做鬼臉,爺爺在底下氣得鬍子都翹了。同樣都是十二歲,他在燒房子,幽獵在修廁所。

  「你哥這也太……」赤珩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髒活累活我都搶著干,」幽獵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後來稍微大了點才發現不對勁。」

  他十三歲那年就已經是A級戰力了,比很多成年軍官都強,但他哥照舊把修廁所的活派給他,理由是「你新兵時期修得最好,熟能生巧」。

  他站在軍營廁所門口,手裡拿著扳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他一個A級戰力,為什麼還要修廁所?然後他回去找幽冥理論,幽冥眯著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灰藍色眼睛,笑得人畜無害:「啊,被你發現了。」

  「你也太好騙了吧……」赤珩蹲在剛修好的灶台邊上,雙手托著腮,赤紅色的眼睛裡破天荒地沒有嘲諷和幸災樂禍,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同情。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頭還沒長開的小銀狼,灰藍色的眼睛又圓又亮,蹲在軍營廁所門口拿著扳手,認認真真地修水管,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嫁得出去的好雄獸」。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能怎麼辦?我那會兒才十二三歲。」幽獵把最後一塊磚按實,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那也是。」赤珩難得沒有懟他。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在幹什麼?在朱雀族的祖宅里追著堂兄們噴火,把長老的鬍子燒焦了被爺爺追著滿山跑,最苦最累的活也就是被罰抄族規,而且每次抄不到三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發現是爺爺替他抄完的。

  同樣都是族裡的天驕,幽獵十二歲在北境修廁所砌城牆,他在朱雀族當混世魔王。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一件事——幽冥不僅讓十二歲的幽獵修廁所,還把他騙上戰場。

  來都來了打一架再走,他之前聽野棠講這段的時候還以為是誇張,現在結合修廁所的事一看,恐怕是真的。

  「除了你哥,沒人能幹出來讓幼崽上戰場這件事。」赤珩感慨道,然後忽然挺了挺胸膛,語氣認真起來,「你幫了小爺,以後小爺罩著你。你哥要是再欺負你,小爺燒了他的狼毛。」

  幽獵收拾工具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著赤珩那張認真的臉,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這隻傻鳥,自己都是個菜雞,還想罩他。幽冥是什麼人?北境防線總指揮,帝國公認的戰術鬼才,把整個北境聯盟耍得團團轉的蒼狼族長子。赤珩這個腦迴路比帝都大道還直的火鳥,對上幽冥恐怕連怎麼被坑的都不知道。不過,赤珩這份心意倒是真的。幽獵低下頭,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不被他坑到褲衩都不剩,你就不叫赤珩。」幽獵把工具箱扣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赤珩瞪大了眼睛,腦子裡的齒輪嘎吱嘎吱轉了五秒才反應過來幽獵在說他——說他會被幽冥坑到連褲衩都不剩!

  他剛想跳起來炸毛,又想起自己今天把廚房燒了害得所有人吃營養劑,在滄溟那裡被澆了一身水連嘴都不敢還,頓時又蔫了回去。幽獵見他這副炸了又慫的樣子,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和拍狼崽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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