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底細
王芸他爸嘴邊都起了白沫，指著齊茂茂：
「這孫子一直騙孫五蓮要娶她，結果最後也沒娶她。
孫五蓮不得不下鄉去，在鄉下嫁了個泥腿子，生孩子的時候啊，死了！一屍兩命啊！」
胡同里忽然安靜了。
連風都停下了。
院子裡隱約傳來齊星齊陽追逐打鬧的笑聲，隔著院牆，悶悶的，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王芸眨了眨眼。
她沒有哭，沒有震驚，沒有往後退。
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讓人意外：「我知道。茂茂哥告訴過我。」
她爸愣住了。
「在紡織廠門口，第一天，」王芸說，「他說如果他真的跟我談對象，他得把以前的事全部告訴我。他把他跟孫五蓮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沒有隱瞞一個字。」
然後，齊茂茂的聲音從她身後響了起來。
「什麼？孫五蓮死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驚，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
「你不知道？」王芸爸回過頭，看著齊茂茂臉上那副完全不像作偽的震驚表情。
齊茂茂緩緩搖頭。
他的臉從漲紅變成了蒼白，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退了一步，背靠在院牆上，青磚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脊背。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頭。
孫五蓮是他在高中同班的同學，長得很漂亮，扎著兩根又黑又粗的大辮子。
是孫五蓮追的他。
兩人在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開始談對象，也著實好了一陣子。
孫五蓮給他寫過信、討要過一條紗巾，他們還一起看過露天電影。
但那時候的齊茂茂，一顆心被小妹齊薇薇和唐愛軍的事情牽扯著。
齊薇薇隔三差五來要錢，他的工資全填了進去。
孫五蓮家裡催著結婚，可他家連間新房都騰不出來。
郊區小院，聞素美和齊達友住堂屋，兄弟姐妹擠滿了廂房，哪裡還有空屋子？
孫五蓮去郊區院子找過他。
他還記得，是齊薇薇開的門。
孫五蓮在客廳里等他，齊薇薇坐在對面。
孫五蓮讓齊薇薇走開，等她一走，就跪在了齊茂茂面前：「茂哥！救我！我媽讓我下鄉！這批都是去陝北，那裡就連老鼠都要餓死！我沒有活路了！茂哥，你娶了我吧！我一定好好幹活兒，我給你生三個兒子，好不好？」
齊茂茂皺緊了眉頭。
他不想娶孫五蓮。
尤其是她這樣跪過他，以後，他們還怎麼相處？
他拿出了自己身上的三十塊錢，給了她。
孫五蓮走之前，回頭看他的那一眼，滿是怨毒。
後來，聽說孫五蓮沒多久就下鄉了。
孫五蓮的父親來找過他一回，借錢。
他沒借。
再後來，孫五蓮的家人到處敗壞他的名聲，說他「始亂終棄」、「玩弄婦女」。
孫五蓮的父親在紡織廠門口堵過他，當著下班的人潮破口大罵，口水噴了他一臉。
他站在那裡，沒有還嘴，也沒有解釋。
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負心人。
再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惦記著她。
也許是愧疚，也許是遺憾，也許只是一種說不清的、像鞋底硌了一顆石子一樣的存在。
總之這樁懸而未決的舊事，像一隻生了鏽的錨，把他釘在了原地。
加上齊薇薇的婚姻一團亂麻，他對婚姻既渴望又害怕，就這麼一年一年地拖了下來。
他根本不知道，孫五蓮已經死了。
「小芸！」
她爸趁熱打鐵，上前一步，拉著王芸的胳膊，
「你還看不清嗎？這家人就是倒霉鬼托生的！
一個王芳，舅舅竟然是流氓！
還有這個齊茂茂，他也不是好東西！
正經人怎麼能二十八歲了還沒結婚？
不是他有問題，就是他家有問題！
你還小，不懂事，爸媽可是比你多吃了幾十年的鹽啊！
爸媽難道會害你？」
齊薇薇站在院門口，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都是因為她。
齊家的兄弟姐妹，除了大哥結婚早，姐姐們都被她蹉跎了。
四哥春春快三十了才娶上王芳，五哥茂茂更是連戀愛都沒正經談過一回。
她把哥哥們的錢全填進了唐家的無底洞，把他們的青春全耗在了她那些雞飛狗跳的破事上。
如今大哥和四哥都有了著落，只剩下五哥。
可是五哥剛遇到一個心儀的姑娘，姑娘的爹媽就找上門來，指著鼻子罵他「不是好東西」。
「爸，你說這些封建迷信的話幹什麼？」
王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她甩開她爸的手，退後一步，和齊茂茂並肩站在一起。
她腳上那雙黑色丁字皮鞋踩在青石板縫裡，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重新站起來的小樹苗。
「齊茂茂同志我已經了解過了。
他只談過一個對象，就是孫五蓮。
他們早就分手了。
他行得端做得正，在單位年年是勞模和標兵，從沒出過一次安全事故。
他到底哪裡不好了？」
齊薇薇看著王芸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姑娘真是不可小覷。
膽子這麼大。
被皮帶抽得一身傷，傷沒好就去找她五哥。
明知父母會發瘋，還是站出來了。
齊茂茂這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人，是運氣，也是福氣。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呢？」她媽哭得直抽氣，「你才十九，他快三十了！不行！我絕對不同意！」
「等等。」王芸忽然說，「爸，媽，你們到底是怎麼知道那個孫五蓮的事兒的？」
她媽愣了一下。
「好心人告訴我們的！」
「好心人？」王芸皺起了眉，「什麼好心人？」
她媽的哭聲頓了頓，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齊薇薇站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她的目光在王芸爸和王芸媽臉上轉了轉，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判斷。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知道孫五蓮的名字。
這年頭沒有網際網路，沒有搜尋引擎，一個人高中時候的戀愛對象，連當事人都已經快忘了，外人怎麼可能翻出來？
除非有知道底細的人，特意把這件事捅到了王芸父母面前。
「這孫子一直騙孫五蓮要娶她，結果最後也沒娶她。
孫五蓮不得不下鄉去，在鄉下嫁了個泥腿子，生孩子的時候啊，死了！一屍兩命啊！」
胡同里忽然安靜了。
連風都停下了。
院子裡隱約傳來齊星齊陽追逐打鬧的笑聲，隔著院牆，悶悶的，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王芸眨了眨眼。
她沒有哭，沒有震驚，沒有往後退。
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讓人意外：「我知道。茂茂哥告訴過我。」
她爸愣住了。
「在紡織廠門口，第一天，」王芸說，「他說如果他真的跟我談對象，他得把以前的事全部告訴我。他把他跟孫五蓮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沒有隱瞞一個字。」
然後，齊茂茂的聲音從她身後響了起來。
「什麼？孫五蓮死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驚，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
「你不知道？」王芸爸回過頭，看著齊茂茂臉上那副完全不像作偽的震驚表情。
齊茂茂緩緩搖頭。
他的臉從漲紅變成了蒼白，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退了一步，背靠在院牆上，青磚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脊背。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頭。
孫五蓮是他在高中同班的同學，長得很漂亮，扎著兩根又黑又粗的大辮子。
是孫五蓮追的他。
兩人在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開始談對象，也著實好了一陣子。
孫五蓮給他寫過信、討要過一條紗巾，他們還一起看過露天電影。
但那時候的齊茂茂，一顆心被小妹齊薇薇和唐愛軍的事情牽扯著。
齊薇薇隔三差五來要錢，他的工資全填了進去。
孫五蓮家裡催著結婚，可他家連間新房都騰不出來。
郊區小院，聞素美和齊達友住堂屋，兄弟姐妹擠滿了廂房，哪裡還有空屋子？
孫五蓮去郊區院子找過他。
他還記得，是齊薇薇開的門。
孫五蓮在客廳里等他，齊薇薇坐在對面。
孫五蓮讓齊薇薇走開，等她一走，就跪在了齊茂茂面前：「茂哥！救我！我媽讓我下鄉！這批都是去陝北，那裡就連老鼠都要餓死！我沒有活路了！茂哥，你娶了我吧！我一定好好幹活兒，我給你生三個兒子，好不好？」
齊茂茂皺緊了眉頭。
他不想娶孫五蓮。
尤其是她這樣跪過他，以後，他們還怎麼相處？
他拿出了自己身上的三十塊錢，給了她。
孫五蓮走之前，回頭看他的那一眼，滿是怨毒。
後來，聽說孫五蓮沒多久就下鄉了。
孫五蓮的父親來找過他一回，借錢。
他沒借。
再後來，孫五蓮的家人到處敗壞他的名聲，說他「始亂終棄」、「玩弄婦女」。
孫五蓮的父親在紡織廠門口堵過他，當著下班的人潮破口大罵，口水噴了他一臉。
他站在那裡，沒有還嘴，也沒有解釋。
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負心人。
再再後來，就沒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惦記著她。
也許是愧疚，也許是遺憾，也許只是一種說不清的、像鞋底硌了一顆石子一樣的存在。
總之這樁懸而未決的舊事，像一隻生了鏽的錨，把他釘在了原地。
加上齊薇薇的婚姻一團亂麻，他對婚姻既渴望又害怕，就這麼一年一年地拖了下來。
他根本不知道，孫五蓮已經死了。
「小芸！」
她爸趁熱打鐵，上前一步，拉著王芸的胳膊，
「你還看不清嗎？這家人就是倒霉鬼托生的！
一個王芳，舅舅竟然是流氓！
還有這個齊茂茂，他也不是好東西！
正經人怎麼能二十八歲了還沒結婚？
不是他有問題，就是他家有問題！
你還小，不懂事，爸媽可是比你多吃了幾十年的鹽啊！
爸媽難道會害你？」
齊薇薇站在院門口，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都是因為她。
齊家的兄弟姐妹，除了大哥結婚早，姐姐們都被她蹉跎了。
四哥春春快三十了才娶上王芳，五哥茂茂更是連戀愛都沒正經談過一回。
她把哥哥們的錢全填進了唐家的無底洞，把他們的青春全耗在了她那些雞飛狗跳的破事上。
如今大哥和四哥都有了著落，只剩下五哥。
可是五哥剛遇到一個心儀的姑娘，姑娘的爹媽就找上門來，指著鼻子罵他「不是好東西」。
「爸，你說這些封建迷信的話幹什麼？」
王芸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她甩開她爸的手，退後一步，和齊茂茂並肩站在一起。
她腳上那雙黑色丁字皮鞋踩在青石板縫裡，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重新站起來的小樹苗。
「齊茂茂同志我已經了解過了。
他只談過一個對象，就是孫五蓮。
他們早就分手了。
他行得端做得正，在單位年年是勞模和標兵，從沒出過一次安全事故。
他到底哪裡不好了？」
齊薇薇看著王芸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姑娘真是不可小覷。
膽子這麼大。
被皮帶抽得一身傷，傷沒好就去找她五哥。
明知父母會發瘋，還是站出來了。
齊茂茂這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人，是運氣，也是福氣。
「你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呢？」她媽哭得直抽氣，「你才十九，他快三十了！不行！我絕對不同意！」
「等等。」王芸忽然說，「爸，媽，你們到底是怎麼知道那個孫五蓮的事兒的？」
她媽愣了一下。
「好心人告訴我們的！」
「好心人？」王芸皺起了眉，「什麼好心人？」
她媽的哭聲頓了頓，撇了撇嘴，不說話了。
齊薇薇站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她的目光在王芸爸和王芸媽臉上轉了轉，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判斷。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知道孫五蓮的名字。
這年頭沒有網際網路，沒有搜尋引擎，一個人高中時候的戀愛對象，連當事人都已經快忘了，外人怎麼可能翻出來？
除非有知道底細的人，特意把這件事捅到了王芸父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