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深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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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丹的呼吸還有些粗重,但已經比高燒的時候平穩多了。

  齊薇薇低著頭,下巴擱在丹丹的頭頂上,一隻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丹丹的背。

  她沒有看見窗外的凌和平,她的目光落在懷裡那顆小腦袋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尊雕塑。

  凌和平站在窗外看了十幾秒。

  他看到齊薇薇的臉瘦了一圈,顴骨比一周前他離開的時候更突出了。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眼下一片烏青,但她的手臂環著丹丹的姿勢堅定而溫柔,像一個不會動搖的堡壘。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發酸。

  他使勁抽了一下鼻子,轉過頭去,跟著聞素美走進了堂屋。

  堂屋裡,齊達友坐在藤椅上,手裡攤著一張《人民日報》,但眼睛並沒有在看報紙。

  他的花鏡滑到了鼻尖上,目光從鏡框上方直直地射向凌和平,那目光裡頭有擔憂,有疑問,還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審視。

  他把報紙折了兩折放在膝蓋上,開門見山地問:

  「和平,你為什麼要騙薇薇你出任務去了?你明明是請假了。和平,你到底在搞什麼?」

  凌和平站在堂屋正中央,兩腳併攏,雙手垂在身側,像是被叫到辦公室訓話的新兵。

  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張開了,又合上。

  他沒法告訴齊爺爺,他請假是為了蹲守在前妻家的樓梯間裡剪電線——不是為了抓特務,不是為了保家衛國,是出於私憤,是想報復一個糾纏自己女人的窩囊廢。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直起腰,用儘量平穩的語氣說:

  「爺爺,我執行秘密任務去了。

  我抓了個特務,許斌團伙的骨幹分子,剛移交給地方公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個任務涉密,沒經過梁政委的手,所以他以為我是休假去了。」

  齊達友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了凌和平幾秒鐘,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

  他把報紙重新展開,翻到第二版,又折起來放在桌上。

  「原來是這樣。也說得通。」

  他摘下花鏡用衣角擦著鏡片,

  「唉,和平啊,你不知道,你這一走,發生了多大的事兒啊!」

  「我聽政委說了,是唐渠綁架了丹丹?」

  凌和平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只是在確認事實而已,

  「他為什麼要綁架丹丹?」

  齊達友把花鏡啪地往桌上一擱,嘴唇抖了抖,聲音裡頭終於透出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唐愛軍那個遭瘟的東西,修電錶箱,把自己眼睛炸瞎了!

  唐渠那個殺千刀的,他綁架了丹丹,要把丹丹的眼角膜換給唐愛軍!」

  凌和平站在那裡,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邊上引爆了一顆炸彈。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聞素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手絹,手絹被她絞了又絞,已經皺成了一團。

  她沒有注意到凌和平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點褪去,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她說唐渠是怎麼在配電房爆炸之後找到武大夫的,是怎麼用仙人跳拍下武大夫的照片逼他就範的,武大夫又是怎麼在手術前的關鍵時刻從三樓氣窗逃跑、沿著水管爬下去、一路跑到派出所報案的。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在顫抖,但條理清楚,一句一句地把那個不眠之夜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還原了出來。

  凌和平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堂屋的地面上。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感覺到胸口那一塊地方越來越涼,越來越沉,像是有人往裡面灌了鉛。

  他的腦子裡所有的零件都在瘋狂地運轉,試圖否定這個事實——唐愛軍被炸瞎雙眼,正是因為他在配電房裡動了手腳。

  而他之所以要讓唐愛軍中招,是為了保護齊薇薇,是為了給那個畜生一個教訓。

  然而,這個教訓,這個他自以為正義的私刑,竟成了砍在丹丹身上最重的一刀。


  唐渠要為兒子找角膜,於是綁了丹丹。

  如果不是武大夫在最後一刻守住了底線,丹丹現在已經被摘除了雙眼。

  甚至……唐渠會不會毀屍滅跡?!

  是他凌和平——是他的一次沒有考慮周全的魯莽行為,把丹丹推到了那個手術台上。

  推到了可能的、更嚴重的一切之上。

  可以說,是他舉起刀,捅在了丹丹身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一個無聲的、被拽住的、沒能發出來的痙攣。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聞素美還在絮絮地往下說,說丹丹被關在唐愛軍那臭氣衝天的房間裡整整三天,說唐渠用的是乙醚,把丹丹生生迷暈了,抱上手術台。

  乙醚,是唐渠讓張晴天從她一個遠房親戚小護士手裡弄來的。

  ——這些細節,隨著張晴天的被捕,她已經一股腦兒地交代了。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凌和平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

  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手心全是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紅印。

  如果他不在配電房動手,唐愛軍就不會瞎。

  如果唐愛軍不瞎,唐渠就不會鋌而走險綁架丹丹。

  如果他沒有離開京市,那麼,薇薇在人生的至暗時刻,就有他陪在身邊。

  而且,他幾乎是立刻就能猜到,是唐家對丹丹動了手腳。

  他會立即行動。

  丹丹就不會多受這麼好多天的罪,更不會差點兒失去雙眼。

  他這一生做了無數個決定,槍林彈雨里從來沒有後悔過。

  可這一刻,他恨不得抬起手來,狠狠地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堂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聞素美已經停下了絮叨,齊達友把花鏡摘下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來。

  老兩口都看著凌和平,等著他說點什麼。

  可凌和平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進地里的樁。

  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愧疚還是痛苦,又或者兩者都有,混雜成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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