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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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渠再次中風了。

  他先是在膝蓋上搖搖晃晃地跪了一會兒,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在勉強支撐著最後的平衡。

  然後他的整個身體往右邊傾斜,越來越斜,直到側翻在地上,臉部貼著水泥地面的粗糲表面。

  他的左眼還睜著,能看到不遠處的轎車大燈光束里無數的飛塵在旋轉飛舞。

  那些灰塵很小很小,像是被攪亂了的星河。

  他的嘴也歪了。

  左半邊嘴唇還能動,右半邊卻像是融化了的蠟一樣往下垂著。

  他想喊一句「救命」,但發出來的只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怎麼也控制不住,一股一股地淌進衣領里。

  在他的左前方,那輛拉達小轎車的車門開了。

  三雙腳從車裡衝出來,皮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有人跑向丹丹,有人跑向樓上,有人衝到他面前,用手電筒照他的臉。

  手電的光很亮,照得他的左眼刺痛。

  他聽到有人在喊「叫救護車」、「一個中風了一個昏迷了」、「快把手術室封上」之類的話,但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幕牆傳過來的,又悶又遠,聽不真切。

  唐渠,東城區割委會主任,在跑了那麼多年的上風口之後,此刻,最後一次風口,轉向了。

  。

  清晨七點鐘,第一縷陽光穿過派出所走廊盡頭的氣窗,照在了灰白色的牆面上。

  齊薇薇是跑進派出所大門的。

  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兩隻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裡,嘴唇因為缺水而翹起了一層干皮。

  她的頭髮三天沒梳了,隨便扎了一個低馬尾,碎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進門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門框撞了她的肩頭,她也不覺得疼。

  「我叫齊薇薇,」她對著值班窗口後面的人說,「我是齊美丹的媽媽。你們剛才給我打了電話。丹丹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還算平穩,但握著窗口邊緣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甲蓋是青白色的。

  一個年輕的女民警從裡面走出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不忍。

  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跟我來」,便領著齊薇薇穿過走廊,走到最盡頭的一間房門前。

  門牌上寫著「休息室」三個字,下面是兩個小小的黑體字——涉案人員定員4人。

  女民警把手搭在門把上,沒有馬上推開。

  她轉過頭看著齊薇薇,壓低了聲音說:「齊同志,我們向你道歉,打電話的同志不夠嚴謹,讓你受驚了。剛才我們以為孩子不太好,但其實是孩子還沒醒,麻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您進去的時候……鎮定一些。」

  麻藥。

  麻藥?

  齊薇薇的腦子裡閃過這兩個字,但沒有來得及細想。

  女民警已經推開了門。

  休息室不大,四四方方的,牆刷了半截綠漆,上半截是白的。

  窗戶上掛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窗簾,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鋪著花格床單的小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帶。

  丹丹躺在床上。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鵝黃色小罩衫,是齊玲玲前些天親手做的。

  小罩衫上那一塊塊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從領口延伸到衣擺,又從袖子蔓延到後背,把淡黃色的布料染得斑斑駁駁。

  她的兩隻小手安靜地擱在身側,手腕上纏著白紗布,紗布被纏了好幾層,遮得嚴嚴實實。

  從紗布邊緣露出來的一點點皮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殘留的暗紅色血漬,已經乾涸發黑。

  齊薇薇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進去。

  「她……怎麼了?」她的聲音又干又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刮過去的,「我的丹丹……怎麼了?」

  休息室里站了六七個民警,聽到這句話,全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下。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往裡側了側身子。

  他們當然知道齊薇薇是誰,也當然知道丹丹遭遇了什麼,心裡很不是滋味。


  唐愛軍跟表妹通姦的案子,也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個女人,就是那個案子裡的受害人。

  不,她現在又是新的受害人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民警走上前,把手輕輕搭在齊薇薇的胳膊上。她的聲音很柔和,帶了點京郊的口音,聲調慢悠悠的,像是怕驚著什麼:「齊同志,你別激動,別激動。孩子只是被麻醉了,還沒醒。大夫已經看過了,血壓、心跳都是正常的。等麻藥勁兒過了,她自然就醒了。」

  齊薇薇怔怔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女民警吞咽了一下,又往下說。她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觀察齊薇薇的臉色:「你前夫唐愛軍,幾天前修保險絲的時候,被電弧炸傷了眼睛,雙目失明了。醫院說唯一恢復視力的辦法就是做角膜移植,但是需要有願意捐獻角膜的人。」

  齊薇薇木然地聽著,還沒有把這句話跟眼前的丹丹聯繫起來。

  「你前公公——唐渠,」女民警看了她一眼,謹慎地換了個稱呼,「他沒有找到一個自願捐獻者……於是他就綁架了你的女兒齊美丹,打算……打算把她的角膜換給唐愛軍。」

  齊薇薇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

  女民警說了一遍,她好像沒有聽見。

  女民警又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

  然後,齊薇薇臉上那種茫然的神情一點一點地碎了。

  像是有人在她的臉上潑了一瓢開水,把那層勉強的鎮定燙得四分五裂。

  她的眼睛先是瞪大,再縮小,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的臉本就蒼白,這下完全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

  「什麼?」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得有些失控,

  「丹丹身上,也流著他們唐家的血!

  她是唐家的親孫女!

  唐渠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用親孫女的眼角膜,去換兒子的眼角膜?

  唐渠那個老王八蛋,他在哪兒?

  他在哪兒?!」

  她往女民警身後看,往走廊里看,往每一個角落裡看,像是唐渠就躲在哪個門後面,她要把他揪出來,把他生吞活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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