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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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薇薇一陣暈眩。

  眼前猛地發黑,會議室的燈光變成了無數個白色的小點在她視野里飛舞。

  她用一隻手撐住桌面,感覺到冰冷的木桌邊緣硌著她的掌根。

  她的嘴張開,聲音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找到了?是……我的丹丹?」

  那邊肯定地說:「是的,找到了。你趕緊過來一趟吧。孩子狀況……不太好。」

  不太好。

  不太好?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一根一根扎進她的胸口。

  她抓著話筒,說不出話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又急又淺地打在話筒上。

  「齊同志?您在聽嗎?」

  「我在,丹丹……還活著嗎?」

  「哦,活著的,就是沒醒過來。」

  「謝謝!謝謝您!」齊薇薇的聲音終於穩了下來,又馬上帶上了急切,「地址!地址給我。」

  她扯過記錄紙,抓了一支只剩半截的紅藍鉛筆。

  筆尖在紙上划過的時候,她的手在抖,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認得出。

  她把地址念了一遍,對方確認了,掛斷電話。

  聽筒放回電話機上的那一瞬間,齊薇薇已經站了起來。

  三天沒吃東西的身體晃了一下,她扶住椅背,指甲掐進了木頭裡。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脆弱。

  她轉身往外跑。

  她的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嗒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樓里迴蕩,像是有人在凌晨敲響了一口鐘。

  三十分鐘前。

  武大夫撲到派出所值班室檯面上的時候,值班民警老周正在用搪瓷缸子泡他今晚的第三缸濃茶。

  茶葉是昨天晚上泡過的,足足泡了兩遍,已經沒什麼顏色了,但他捨不得倒——供銷社的茶葉要憑票才能買到,一票一兩,一個月一張票。

  他把舊茶葉又沖了一遍開水,正要吹著喝,門外就衝進來一個人。

  這個人跑得太急了,一頭扎進來的時候差點兒沒剎住腳,半個身子都撲在了值班台上。

  老周趕緊擱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不整,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喘氣喘得像拉風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老周當了二十年警察十分熟悉的東西——恐懼,還有一種被逼迫到絕境的人才會有的決絕。

  「同志,你怎麼了?遇上什麼事了?」老周繞過值班台,伸手去扶他。

  武大夫仰起了臉。

  「我叫武學義。是京市人民醫院眼科主任。」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生生從齒縫裡嚼碎了再吐出來的,

  「我要舉報——東城區割委會主任唐渠,綁架了一名六歲女童,準備強行摘取她的眼角膜,移植給他的兒子唐愛軍。」

  老周的手頓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

  東城區割委會主任。

  唐渠。

  六歲女童。

  眼角膜。

  這幾個詞從耳朵里砸進去,在他的腦子裡炸開。

  卻半天才捋清因果。

  他當警察二十年,什麼樣的案子都見過,可綁架兒童挖眼角膜這種事,連他都沒有遇到過。

  「人現在在市人民醫院三樓手術室。你們快去。」

  武大夫聲嘶力竭。

  這句話把老周從震驚中拽了回來。

  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電話。

  五分鐘後,一輛草綠色的拉達小轎車,無聲地駛出了派出所的院子。

  車上坐著老周、他的搭檔小吳,還有武大夫。

  車子沒有開警笛,沒有亮警燈——老周怕打草驚蛇。

  他一邊開車一邊用車載電台呼叫了支援,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深夜的京市街道空曠無人,拉達小轎車在梧桐樹影下飛快地穿行。


  武大夫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時間再稍微往前一點,武大夫跳窗逃跑五分鐘後。

  秦護士是等了五分鐘,才隱隱感覺到不對勁的。

  她很注意看時間,今晚她兼任麻醉師,時間對她、對病人,都是無比重要的。

  五分鐘。

  她是個老護士了。

  在手術室待了十四年,跟在武大夫身後跟了八年。

  她見過手術台上的大出血,見過病人心臟驟停的搶救,見過年輕的實習醫生在第一次上手術台時緊張到把手術刀掉在地上。

  她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能讓她慌亂的了。

  剛才的那一切發生得太快。

  唐渠把那個昏迷的小女孩從皮箱裡抱出來的時候,她確實愣住了。

  但是職業習慣很快接管了她的身體——這個小女孩脈搏有力,瞳孔對光反射遲鈍,呼吸又淺又慢,典型的藥物中樞抑制狀態。

  她蹲下來檢查了小女孩的眼瞼和瞳孔,又借著無影燈的餘光檢查了她的口腔和咽部,確認了呼吸道通暢,沒有舌後墜。

  「乙醚。」

  她簡短地吐出兩個字,用的是肯定句。

  唐渠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秦護士沒有再問。

  乙醚吸入麻醉——簡單粗暴但有效。

  缺點是麻醉平面不好控制,醒得也慢。

  但優點是快,幾分鐘之內就能讓一個人人事不省。

  她在心裡大約估量了一下這小女孩的體重,算了她應該用的麻藥劑量,然後取了50%。

  這樣安全——既不會讓她術中躁動,也不會因為過量造成中樞抑制過深。

  她給丹丹的小臂綁上了壓脈帶,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手背的皮膚,找到了那條淺藍色、比鉛筆芯還細的血管。

  一針見血,回血順暢。

  她利落地固定了留置針頭,接上了靜脈通路,掛了一瓶維持液在上面。

  液體一滴一滴地掉進滴壺裡,發出細微的嘀嗒聲。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上乾淨利落,心裡卻在盤算著別的事情。

  這個孩子太小了,她從來沒有處理過這么小的、健康的供體。

  她第一次感覺到了罪惡。

  她當然知道,角膜說是捐贈,但大多都是給了錢的,是生意,是買賣。

  這個孩子的一生,就被她的父母這麼賣了嗎?

  不,這麼毀了嗎?

  這麼漂亮的小姑娘……

  她搖搖頭,把不該有的思緒趕走。

  她不能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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