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氣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大夫也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會是一個成年人。

  某個被唐渠從不知哪個渠道弄來的、簽了「自願捐獻」的替死鬼——這種事他在醫院裡不是沒聽說過。

  角膜庫常年是空的,但角膜移植手術隔三差五總有人能做,角膜從哪裡來,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但,那都是談攏了價格的。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唐渠抱出來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秦護士最先回過神來。

  她走到唐渠身邊,蹲下身,把兩根手指搭在丹丹的頸動脈處。

  頸動脈的搏動通過指尖傳來,有力而規律——咚,咚,咚。

  這是健康的脈搏,不是瀕死的、微弱的、隨時都會消失的脈搏。

  「怎麼……」

  秦護士的聲音發緊,帶著不敢置信的語氣,

  「怎麼供體是這么小的孩子?等一下——」

  她的手按在丹丹的脖子上,又確認了一遍,

  「這脈搏很有力啊!」

  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向武大夫。

  那雙眼睛裡全是問號,還有一些她在手術室里從不輕易表露的東西——恐懼。

  武大夫此時幾乎石化了。

  他站在手術台旁邊,一隻手扶著器械台的邊緣,整個人幾不可查地微微發著抖。

  他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小女孩。

  看著她那件繡著梅花的鵝黃色小罩衫。

  看著她那雙雖然閉著但依然能看出形狀的、長長的睫毛。

  看著她小得可憐的一雙腳上穿著的那雙方口小布鞋——鞋底乾乾淨淨,只有腳後跟的位置有少量的踩踏痕跡……

  這一切,說明她不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野孩子,而是一個被好好照顧著的、有人疼愛的小姑娘。

  他看到了她罩衫袖口的針腳。

  那種細密勻稱的縫法是手工業餘愛好者做不出來的——要麼是她母親是個手藝極好的裁縫,要麼是買的百貨大樓的高檔貨。

  還有那朵梅花,花瓣層次分明,花蕊上還繡了幾針淡黃色的小點,這絕不可能是家庭手工能做到的精細程度。

  給女孩穿這麼好衣服的家庭,不會好惹。

  而一個六歲的孩子,更不可能「自願」捐出眼角膜。

  有貓膩,有問題,而且……會有大的後遺症。

  武大夫的目光,從丹丹身上移到唐渠的臉上。

  唐渠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甚至還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種表情,仿佛在說——東西我送到了,你只管幹活兒就好。

  一瞬間,武大夫被推向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選擇點。

  他其實不必思考什麼。

  如果他點點頭,如果他戴上手套拿起手術刀,如果他在天亮之前把這台手術做完,那麼一切都會順利過去。

  唐渠會擺平所有的事情,而他依然是京市最好的角膜移植專家,是郭教授的徒孫,是每一個眼科病人排隊等待掛號的武主任。

  他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個小女孩會被他摘除角膜。

  然後被唐渠弄死。

  而唐愛軍會睜開眼睛重新看見這個世界。

  這算是等價交換嗎?

  用一個六歲小女孩的一生,去成全一個豬狗不如的男人的光明和她的一切,值的嗎?

  但是,也不是他做完手術,一切就會煙消雲散。

  他的良心,從此將夜夜蝕骨。

  三秒鐘後,他做出了決定。

  「我看看她的情況。」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他蹲下身,把兩根手指搭在丹丹的手腕上,做出把脈的樣子。

  又翻開丹丹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對光反射遲鈍,是藥物麻醉後的典型反應,但眼底清澈,沒有病變。

  他站起來,走到器械台邊,用平淡的語氣對秦護士說了一句:「量血壓。」

  秦護士點了點頭,轉身去拿血壓計。

  血壓計掛在牆上的鐵釘上,旁邊掛著記錄板和聽診器。

  她轉過身去的時候,武大夫又說了一句:「我去刷手。你先把手術包準備好。」

  聲音非常平靜,帶著一種權威感。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手術室裡間那個專門給大夫洗手更衣用的小房間的門。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他聽到秦護士說了一句:「閒雜人等都出去等吧。」

  小洗手間不大,三面貼著白瓷磚,一面是排氣扇,排氣扇下面是洗手池。

  洗手池上方是水龍頭,旁邊放著一塊被泡得發軟的藥皂。

  武大夫沒有去看那個洗手池。

  他抬起頭,看向洗手間最裡面那面牆的上方。

  那裡有一扇氣窗。

  那扇氣窗很小,一個成年人勉強能鑽過去。

  平時是關著的,為了保持手術室的無菌環境。

  但今天下午他提前來過手術室,檢查了一下那個生鏽的插銷。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也許是預感,也許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現在他知道了。

  他搬過角落裡那只用來墊腳的小木凳。

  木凳很輕,搬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聲響。

  他把木凳放在氣窗正下方,把藥皂盒放在水龍頭下面,用胳膊肘碰開了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立刻充滿了小洗手間,蓋過了他踩上木凳時鞋底與木頭之間的那一聲輕響。

  他爬上氣窗,雙手撐住窗框的兩側,身體向上提。

  整個人,緩緩地,從小小的氣窗鑽了出去。

  先是頭,然後是肩膀,再然後是腰和腿。

  窗框的邊緣刮破了他的白大褂,在後背上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感覺到一陣銳痛。

  但他沒有理會。

  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吸了一口氣,雙手抓緊了外牆上的金屬水管。

  手術室在三樓。

  他沿著水管,手腳並用,爬了下去。

  用了大概五分鐘。

  京市的五月天,後半夜的風很涼,但活人的體溫,本就是溫熱的。

  他的手掌被水管上粗糙的接口磨得生疼,鞋底在金屬管子上打滑了好幾次,腳踩在牆外皮剝落裂縫的磚上往下爬,但他始終沒有鬆手。

  落到地面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一陣鈍痛。

  他站起來,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座灰色的大樓。

  那條被撕破的白大褂在夜風裡飄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拽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