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風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個孩子都穿著齊玲玲做的碎花小褂子,一個淡粉,一個鵝黃,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丹丹的眼睛很像齊薇薇,又黑又亮。

  茜茜的鼻尖翹翹的,下巴尖上還有一顆小小的痣。

  呂老的眉毛抬了抬。

  他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讓自己的視線跟兩個孩子平齊。

  他蹲得很慢,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哎呀,這就是你兩個女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又軟又慢,跟剛才問齊薇薇時的語氣判若兩人,「長得可真好看啊!」

  茜茜抿了抿嘴,小聲說了句「爺爺好」。

  丹丹也跟著學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呂老笑得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了一起,一根根皺紋從眼角往外蔓延開來。

  他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然後站起來,對齊薇薇說:「來來來,你們要去哪兒?我正好沒事,送你們一段兒。上車上車!」

  他說著就去拉車門,動作快得不像個六十五歲的老人。

  齊薇薇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呂老已經打開了後排的車門,轉過頭來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給她說不的溫和霸道:

  「風大,可別吹了眼睛。這風邪得很,吹了要得針眼兒的。快上車。」

  齊薇薇站在路邊,風早已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看著呂老那張不容分說的臉,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先把茜茜抱上了車,又扶著丹丹坐進去,最後自己坐進了後排。

  呂老沒有坐回副駕。

  他揮揮手讓秘書先坐前面,自己一矮身也坐進了後排,跟齊薇薇和兩個孩子擠在一起,把茜茜抱在了自己膝頭。

  他關上車門,車裡一下子安靜了——風被擋在外面,變成了悶悶的嗚嗚聲。

  紅旗車的真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跟凌和平吉普車裡的味道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呂老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塊藍格子手帕,疊得方方正正的,遞給齊薇薇:「快擦擦眼淚吧!臉都皴了!這麼漂亮一小姑娘,哭成小花貓了。」

  齊薇薇接過手帕。

  手帕是棉的,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疊出來的褶子一絲不苟。

  她把手帕按在眼睛上,溫熱的淚水浸透了涼涼的棉布。

  她沒有出聲,但肩膀輕輕地抖了幾下。

  丹丹靠過來,把頭埋在她胳膊上。

  茜茜從另一邊也擠了過來,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襟不放。

  呂老沒有說話,等著她把情緒壓下去。

  他看著車窗外面一棵一棵往後退的白楊樹,像是在欣賞風景,但眉頭是皺著的。

  等齊薇薇把手帕從眼睛上拿下來,呂老才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溫和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齊,你遇到什麼事兒了?你儘管告訴我。老頭子我啊,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你的困難,我一定盡力給你解決。」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哭成這樣,兩個娃娃也苦著臉,天大的事,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茜茜抬起頭,看了媽媽一眼,又看了看這個白頭髮的爺爺。

  她忽然開了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爺爺,是託兒所的老師。老師讓我們站在教室外面,不讓我們進去上課。媽媽今天看到了,媽媽打了老師。」

  呂老的笑容凝固了。

  他一點一點轉過身,看著茜茜。

  茜茜說完,又縮回了媽媽身邊,但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呂老的眼睛。

  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白頭髮爺爺是可以說話的。

  也許是因為他蹲下來的時候沒有彎著腰從上往下看她們,而是真正的平視。

  「不讓進教室?」

  呂老的聲音沉下來幾分,臉上的溫和還在,但溫和底下滲出了一股冷意,

  「多久了?」

  齊薇薇放下了手帕。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她已經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

  「從三月初開學到現在,兩個月了。」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今天,我親眼看到的。」


  呂老沉默了三秒鐘。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敲了兩下——齊薇薇認出來了,那是四四拍的節奏,強、弱、次強、弱。

  但他臉上的神情,跟她上次在辦公室里聽柴可夫斯基時看到的截然不同。

  上次是品茶的表情,這次是掀棋盤的預兆。

  「哪個託兒所?」他問。

  「小紅星託兒所。」

  呂老拍了拍膝蓋,拍得啪的一聲響:「巧了!那個小紅星,是不是歸——」他仰頭想了一想,「是不是歸東城區文教局管?」

  「是。」

  「文教局的老胡是我的小學弟。」

  呂老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提一個早飯常碰見的鄰居,說完之後他看著齊薇薇,聲音轉沉,

  「小齊,這件事,我來幫你辦。」

  。

  齊薇薇不知道文教局的老胡是誰。

  呂老在車上說出「文教局的老胡是我的小學弟」這句話時,語氣跟說「今天風大」差不多,輕描淡寫,像是在提一個早飯常碰見的鄰居。

  她當時也只是點了點頭,把藍格子手帕疊好還給呂老,帶著兩個孩子回了家。

  但她很快就領教了這位老胡的辦事風格和效率。

  周二,風平浪靜。

  齊薇薇在家裡陪丹丹和茜茜待了一整天,給她們換了新蠟筆和新圖畫本。

  丹丹趴在桌上畫了一下午,畫了一個大人牽著兩個小孩,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兩個字。

  茜茜畫了一個圓圈,說是太陽,又在太陽下面畫了一個小人,說是自己。

  兩個孩子誰都沒有提起託兒所,像是那扇鐵柵欄門已經從她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周三白天,齊薇薇去了一趟工業部,把給呂方方和高暢準備的摸底題目交給了蘇秘書,又把那兩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悄悄放在了呂老辦公室的柜子里——呂老不在,她留了張字條:「我爺爺的一點心意,我放您柜子里了。您隨意處置。」

  然後去地下室實驗室看了一眼,兩台車床的導軌上新塗了保護油,工具櫃裡的扳手按尺寸大小排列得整整齊齊,估計是呂方方整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