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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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爺爺和陸奶奶對視一眼。

  「小寶是誰?」梁爺爺問。

  齊佳佳低下頭,眼淚又流了下來:「是林泉福的獨生兒子,是個傻子,但是……那是個好孩子……」

  梁爺爺沉默了。

  他鬆開握緊的拳頭,無力地垂下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這孩子,跟芸芸一樣善良……好……聽你的……」

  陸奶奶渾身顫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凌和平趕緊上前扶住她,順手奪走了她手裡的匕首。

  那匕首冰涼,沉甸甸的。

  凌和平把它收了起來,一句話沒說。

  林泉福躺在長椅上,一無所知。

  他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

  酒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熏得人直皺眉。

  齊薇薇拉著齊佳佳,快步走向衛生所。

  火車站衛生所在候車廳的角落裡,很小的一間,門上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

  裡面只有一個大夫,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穿著白大褂。

  大夫看了看齊佳佳的胳膊,又看了看齊薇薇的包紮,點點頭。

  「包紮得不錯。」他說,「但這骨折的錯位沒有對好啊?橈骨遠端明顯有移位。」

  他抬起頭,看著齊佳佳:「我給你重新來一下!有點疼,你忍著啊!」

  齊佳佳點點頭。

  大夫握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前臂,用力一拉一推——

  「咔」的一聲輕響。

  齊佳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吭聲,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大夫豎起大拇指:「你這女同志,真是堅強!這地方神經很多,幾乎是最疼的地方了!我幹這行三十年,見過多少大男人疼得嗷嗷叫的,你比他們都強!」

  齊佳佳勉強笑了笑。

  大夫給她重新包紮好,又用夾板固定住,囑咐道:「你放心,我正骨技術一流!這傷口得縫針。我給你縫三針,可能會留點疤,但不影響功能。另外給你開點消炎藥,按時吃,別讓傷口感染了。」

  他拿出針線,消毒,縫合。

  齊佳佳始終沒有吭聲,只是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齊薇薇握著她的手,心裡像刀剜一樣疼。

  縫完針,又開了藥,兩人才從衛生所出來。

  凌和平已經買好了票,在候車廳門口等著。

  「快走,」他說,「車快開了。」

  眾人上了火車。

  這次可沒有軟臥了。

  只有硬座車廂,五個人擠在一個四人對座上。

  不過運氣還算好,

  這個對座在車廂盡頭,而且是火車的最後一節乘客車廂。

  再往後就是行李車和守車了。

  所以,連接處都是他們的。

  凌和平很有經驗。

  他先在連接處搶占了一塊地方,鋪了三床鋪蓋——那是他臨上車前剛在車站商店買的,最便宜的軍綠色褥子,薄薄的,但好歹能隔點涼。

  「晚上輪流睡,」他說,「我守夜,你們幾個女同志和老人家睡。」

  齊佳佳想說什麼,被凌和平擺擺手制止了。

  「三姐,你胳膊有傷,別爭了。」

  齊佳佳只好點點頭。

  火車啟動了。

  車輪哐當哐當地響著,窗外的景色緩緩後退。

  站台,房屋,樹木,田野,一點點遠去。

  齊薇薇看著窗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離開了。

  接下來,後面來的人見地方被占了,只能悻悻離去。

  有人不滿地嘟囔了幾句,但看到凌和平那大個子,再看看他雖然疲憊但依然凌厲的眼神,都識趣地走開了。

  一路上,都很順利。

  凌和平、齊薇薇跟齊佳佳輪流守夜,白天補覺。


  沒有遇到查票的,沒有遇到盤問的,沒有遇到任何意外。

  四天三夜。

  火車帶著五個人,穿過了無數個站台,穿過了無數個白天黑夜,穿過了無數個陌生的城市和村莊。

  車廂里很擁擠,空氣混濁,混雜著各種氣味。

  但齊薇薇覺得,這是她坐過的最舒服的火車——這是帶三姐回家的火車啊。

  三姐活著,三姐回來了!

  前世的一切悲劇,再不會重演。

  這幾天裡,齊佳佳把她腦中所有被害嫁人的女知青的家庭地址、家裡人口、知道的信息,統統寫了下來。

  她找列車員借了紙筆——幾張信紙,一支原子筆。

  列車員很熱情,還多給了幾張。

  她就著昏黃的燈光,趴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用左手一筆一划地寫。

  她寫了很久。

  齊薇薇坐在旁邊,看著三姐的側臉。

  那瘦削的臉,那專注的眼神,那微微顫抖的手。

  她心裡五味雜陳。

  三姐在海島七年,受盡了苦。

  但她沒有隻想著自己。

  她把那些同樣受害的姐妹,一個個記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齊佳佳寫完最後一筆,把那些紙疊好,交給梁爺爺。

  她的眼神很鄭重。

  「梁爺爺,」她說,「這是我這些年記下的。那些女知青,都是被逼著嫁人的。她們的家人,有的還在找門路,有的已經放棄了。但這些地址和名字,都是真的。希望你們能討回公道。」

  梁爺爺接過那疊紙,手在發抖。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工整的字跡,眼眶紅了。

  「孩子,」他的聲音沙啞,「你……你自己呢?你不也是受害者?你為什麼不……」

  齊佳佳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我回不去了,」她說,「我嫁人了,是事實。我寫這些,是因為……」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有零星的燈光閃過。

  「因為她們比我更慘。」她輕聲說,「她們有的被打斷過腿,有的被關過禁閉,有的……有的已經死了。我只是……只是嫁了個人而已。」

  齊薇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三姐,」她說,「你也是受害者。你受苦了。」

  齊佳佳看著她,眼眶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奶奶接過那疊紙,也哭了。

  「孩子,」她說,「你是好人。你會有好報的。等事情塵埃落定了,我們一定上門拜謝!」

  齊佳佳點點頭。

  火車繼續向前。

  第四天下午,火車終於到了京城。

  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京城站。請下車的旅客帶好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齊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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