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都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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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我自己去吧。」

  齊薇薇垂著眼,一步一扶牆,挪著朝院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唐耀宗突然清晰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尖利:「賤女人,病死才好!」

  齊薇薇猛地回頭。

  五歲的男孩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她,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沒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滿滿的惡意和仇恨。

  唐耀祖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朝她吐了口唾沫:「死!死!」

  兩個孩子的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齊薇薇心裡泛起徹骨的涼意。

  這不是調皮搗蛋,不是不懂事——這是根兒就壞了。

  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惡毒。

  前世,她竟只以為是孩子小不懂事,而孫喜娣和自己又都嬌慣孩子。

  她一次次告訴自己,孩子還小,長大了就好了。

  她給他們的頑劣找各種藉口:是男孩子調皮,是沒上保育院不懂規矩,是奶奶太寵了……

  現在她才明白,這兩個孽種,從血脈里就繼承了唐愛軍的虛偽和唐甜甜的陰毒。

  他們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得怎麼用最惡毒的話傷人,懂得怎麼仗勢欺人,懂得怎麼利用大人的疼愛為所欲為。

  自己真是眼瞎心盲!

  齊薇薇最後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兩個男孩被她看得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一副「你能把我怎樣」的架勢。

  她不再停留,推門出了院子,還咳了幾聲。

  胡同里冷冷清清的,深秋的風卷著落葉在地上打旋。

  幾戶人家的煙囪都冒著煙,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飯菜的混合氣味。

  有鄰居端著髒水出來倒,看見她,眼神躲閃了一下,匆匆回了屋——唐家那兩個孩子太能鬧騰,孫喜娣又護短不講理,自從她們搬進來,胡同里的人都避瘟神似的避著他們。

  齊薇薇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朝醫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兩個巷口,她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

  街角的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手裡捏著糧票油票,等著買憑票供應的緊俏貨。

  兩個戴紅袖章的老太太在巡邏,看見誰都警惕地盯著。

  她轉身,折向另一個方向——那是去爸媽家的路。

  鐵路家屬樓在城西,離這兒有三四里路。

  齊薇薇走得很快,小皮鞋踩在鋪滿落葉的人行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駛過,騎車的人裹著厚棉襖,圍巾把臉包得嚴嚴實實。

  深秋的風已經帶著冬天的寒意,吹在臉上像刀子刮。

  齊薇薇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紅磚樓。

  鐵路家屬院是五六十年代建的蘇式樓房,三層高,紅磚牆,每層都有長長的走廊,各家各戶的廚房都延伸到陽台上。

  這會兒正是午飯時間,幾乎每個陽台上都有人在忙碌,炒菜聲、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齊薇薇一眼就看到了二樓東頭那個陽台。

  媽媽陳紅霞正背對著外面炒菜,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藍布罩衫,頭髮用發卡隨意別在腦後——那頭髮竟已花白了!

  齊薇薇腳步一頓,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媽媽今年才五十二歲啊!

  前世她怎麼就沒注意,媽媽是什麼時候白了頭的?

  她記得很清楚,媽媽以前在供銷社當採購員時,總是梳著整齊的齊耳短髮,烏黑髮亮。

  每次回家,媽媽都會從提包里掏出些新鮮玩意兒——可能是上海產的雪花膏,可能是新到的的確良布頭,也可能是給孩子們留的水果糖。

  那時的媽媽精神、幹練,走路都帶風。

  可現在……

  陽台上那個佝僂著背的身影,那花白的頭髮,那洗得發白的罩衫……


  齊薇薇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趕緊低頭擦了擦。

  再抬頭時,媽媽正好轉過身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兩人的目光,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對上了。

  陳紅霞先是一愣,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隨即,她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但沒喊出聲,一轉身,人就從陽台消失了。

  齊薇薇快步往樓道口走。

  不過十幾秒,樓道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紅霞沖了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沾著油漬。

  她一把抱住齊薇薇,聲音都在發抖:「薇薇!好孩子,怎麼今天回來了?不年不節的,那家人怎麼肯放你回來了?」

  她的懷抱溫暖而用力,帶著一股白菜熗鍋的味道。

  齊薇薇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這時,旁邊幾戶人家都有人探出頭來看。

  陳紅霞在供銷社工作多年,人緣好,但自從禁不住齊薇薇哀求,把工作讓給唐甜甜後,家裡又背了巨債,街坊鄰居看他們的眼神就複雜了許多——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那種「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意味。

  齊薇薇扶了扶額角,壓低聲音:「媽,我有點兒頭暈,咱們進屋說吧!」

  「對對對,進屋進屋!」陳紅霞這才反應過來,拉著女兒就往樓道里走。

  剛進樓道,樓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齊疇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來,看見女兒,那張被火車煤煙燻得黝黑的臉上瞬間堆滿了小心翼翼的笑容:「薇薇,回來了?!哎呀,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他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但眼睛裡的歡喜藏不住:「爸馬上去買肉,今天咱加餐!薇薇,你想吃紅燒肉還是排骨?」

  齊薇薇看著爸爸。

  他才五十五歲,但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背也有些佝僂了——火車司機常年熬夜,吃飯不規律,老得比一般人快。

  他身上還穿著那身藍色的鐵路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應該是剛下班回來。

  她忍住哽咽,想了想說:「紅燒肉。」

  「好好好,紅燒肉!」齊疇連連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跑。

  「老頭子!」陳紅霞喊住他,「問什麼問?!兩樣都買!多拿點錢票!」

  說著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數出幾張票和幾塊錢塞給他,「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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