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放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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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漪苑的東廂房裡,日頭剛落檐角。

  薛令儀站在博古架前,指揮丫鬟擺放瓷瓶與書冊。

  「那隻青瓷梅瓶往裡挪半寸,別正對著窗。風一大,若摔了,倒可惜。」

  幾個丫鬟忙應了。

  綠漪掀開厚氈簾,快步進屋,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姜姨娘,外頭趙管事差人抬了個麻袋來。」

  姜裹兒正坐在窗下,小口喝著燕窩。

  聞言,她手中瓷匙停在半空。

  「麻袋?」

  綠漪壓低聲音。

  「說是從角門外撿回來的。人還剩一口氣,趙管事不敢擅專,送來請夫人定奪。」

  薛令儀蹙了蹙眉。

  「送進來。」

  不多時,兩個粗使婆子抬著麻袋進了清漪苑。

  麻袋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其中一人解開繩結,將袋口往下一倒。

  一個頭髮花白、滿身污泥的人滾在院中青磚上。

  她雙手被麻繩反綁,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還有幾道新鮮血痕,嘴裡發出「嗚嗚」的殘破聲響,正是紅珠的娘親李嬤嬤。

  薛令儀拿帕子掩了掩鼻尖,蹙眉問:「怎麼弄成這樣?」

  綠漪低聲回稟:「玉貴人在宮裡被賜死後,這李嬤嬤就被太監直接扔出了宮。「

  「巡城司認得她是裴府舊人,怕她死在街上惹出閒話,這才送到角門外。」

  姜裹兒垂眸看著李嬤嬤。

  李嬤嬤也正抬著頭看她。

  那雙渾濁的眼裡,再沒了從前的怨恨和算計,只剩下驚懼與哀求。

  薛令儀轉頭看向姜裹兒:「她當初沒少給你添堵,這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姜裹兒漠然地掃了她一眼,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

  就當為孩子積德吧,她不想見血。

  「人死債消,紅珠已經死了,我們之間的恩怨也算了結了。「

  「把她送去南邊莊子。」

  「能下地種莊稼,便能有一口飯吃,若不能……那便是她自己的命到頭了。」

  李嬤嬤怔住了。

  她原本以為姜裹兒定會趁機報復,要她的命,沒想到竟還能給她留條活路!

  李嬤嬤拼命掙脫開婆子的手,膝行到台階下,腦袋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接著,在所有人錯愕的視線中,李嬤嬤顫抖著手,竟直接解開了自己的褲腰帶!

  姜裹兒瞪大眼睛,往後退了半步。

  這、這又是鬧哪一出?

  青天白日的,她一個有身子的人,哪看得了這等腌臢場面!

  只見李嬤嬤伸手探進褻褲,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塊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皺巴絹布,雙手捧著遞向姜裹兒。

  姜裹兒這才緩了口氣。

  她方才還以為這老婦在宮裡受了刺激,竟要做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

  綠漪強忍著那股潮腥味,用兩根手指夾過絹布,將它在桌上攤開。

  絹布上寫著十幾個人名。

  每個人名的後面,都有一行數字。

  「二月,乙倉,三千。」

  「五月,南庫,八千。」

  「七月,丙引,五千。」

  墨色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日記下的。

  薛令儀本還只是疑惑,待看清第三行時,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此人是兵部員外郎周衡。」

  姜裹兒眸光一動。

  周衡?

  陸雲錚此前提供的那份兵部異常升遷名錄里,也有此人。

  姜裹兒指尖輕輕按在絹布一角。

  再往下,還有戶部清吏司王主事、鹽課提舉司的趙同知,甚至有兩名負責軍需轉運的小官。

  這些人官階並不算高,俸祿也有定數。


  可絹布後頭記著的數目,最少三千,最多近萬。

  「這不像尋常私帳。」

  薛令儀點頭。

  「像是有人借倉庫、鹽引、藥材或旁的名目,暗中走銀。」

  「而這些名字……」她抬眸看向姜裹兒,「很可能只是收錢的人。」

  姜裹兒心口一沉。

  玉貴人如何能拿到這麼多朝官的私帳?

  要麼是她從太子那兒偷偷搞到的,要麼是她從皇后蕭玉真那兒搞到的。

  本以為是保命符,沒想到要她命的是太后,沒來得及拿出來,就被杖斃了。

  當今皇上嚴查貪官污吏,量刑極重,動輒抄家、株連三族。

  可財帛動人心,總有些仗著上頭有人,繼續幹這些髒污的勾當。

  薛令儀低聲道:「這東西太燙手了,等相爺回府,必須立刻交給他。」

  姜裹兒點點頭,將名單妥善收進匣子裡。

  李嬤嬤隨即在薛令儀的吩咐下,被人帶走了。

  姜裹兒坐回軟榻,抱起絹絲人偶。

  裴儼已經兩日沒有回府。

  宮裡亂成那般,他在內閣里不知要批多少奏疏,見多少人,熬多少夜。

  姜裹兒抿了抿唇。

  她取來一把小木梳,細細替它梳開頭髮,按摩頭皮。

  接著,用拇指輕輕揉了揉它的肩頭。

  又按了按它的膝蓋。

  「這幾天真是辛苦你了,身上都發僵了吧。」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耳根。

  她操什麼心?

  裴儼是當朝首輔,使喚幾個宮女給自己推拿,難道還使喚不動嗎?

  哪裡輪得到她操心。

  可手上替人偶揉肩的動作,卻沒停。

  「罷了,這是我替孩子按的,叫他爹舒坦點,也省得回來時冷著一張臉,嚇人。」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閣值房。

  裴儼已經兩日未曾合眼。

  昭德帝中風昏迷的消息,尚且壓在宮牆之內,對外只稱陛下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

  朝中奏疏,則暫由內閣票擬,再送太后處過目。

  寬闊的紅木書案上,奏疏堆得像一座小山。

  裴儼一身緋色官袍,手指上沾了些硃砂墨跡。

  他執筆批閱,字跡沉穩鋒利,眼中已浮現出血絲,但緊擰著眉頭,不露絲毫疲態。

  忽然,他手指微微一頓。

  感覺有人隔著空氣,替他輕輕梳頭。

  一雙暖乎乎的小手,給他揉了幾下肩。

  緊接著,是膝蓋處一陣若有若無的暖意。

  裴儼自從進宮那日起就冷峻的眉眼,難得鬆了半分。

  舜舜。

  一定是她又在擺弄人偶。

  特意給他按摩麼?想他了?

  裴儼的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梟三推門而入,單膝跪地,低聲稟告:

  「主子,消息都已經放出去了。」

  「各州縣和北疆,不日就會得到消息,東宮太子背地裡截殺西域商隊,搜刮珍稀藥材,煉製有毒丹藥謀害聖上,如今已被太后軟禁,大有被廢之兆。」

  「至於東宮失火當日,被太子妃下令送出東宮的方士,也都已經抓住,看管了起來。」

  裴儼收斂神色,提筆墨在票簽上寫下「准奏」二字。

  「很好。太子被軟禁東宮,消息不靈,他手底下那些爪牙群龍無首。」

  「那些方士……先好吃好喝軟禁著,等皇帝醒了,再送去宮裡。」

  他抬起眼,眸光冷得像深冬寒潭。

  「我這就寫一份薛濤箋給陸雲錚,不用再顧忌打草驚蛇,立刻對保定府兵部主事劉全動手!「

  「無論用什麼手段,就算是把他的皮扒了,也要讓他吐出知道的所有實情。」

  梟三接過他寫好的薛濤箋,領命退下。

  裴儼又伸手拿過一張空白的宣紙,提起狼毫。

  這封信,他打算寫給鎮守宣武的將領司馬荻。

  定遠侯慕容魁蒙冤被殺後,北疆防線年年吃緊。

  赤狄人狡猾,像草原上的狼,專挑大楚虛弱時撕咬,搶一把便跑,絕不戀戰。

  如今京中太子失勢、皇帝病重的流言往北疆傳。

  赤狄若信了,必會以為大楚內亂。

  這豈非一個絕佳的誘餌?!

  裴儼在信上只寫了寥寥幾行字。

  「太子勢危,朝堂將亂,赤狄必有所動。備足糧草,引蛇出洞,一舉殲之。」

  寫完,他用暗紅色的封蠟將信箋封死,蓋上私印。

  「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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