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相爺,奴婢沒有對不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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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促的拐杖聲從廊下傳來,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被兩個丫鬟攙著,急切地走進書房。

  她一眼看見地上的姜裹兒——

  衣衫半敞,滿臉血淚,額頭上豁了道口子,血珠子還在往外冒,順著眉骨淌。

  整個人蜷在書架腳下,抖得跟篩糠一樣。

  老太君的拐杖咣地砸在青磚上,震得滿院子人都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裴章!」

  裴章渾身一震,手臂僵在半空,這才慢慢放了下來。

  「祖母,您聽我解釋……」

  「解釋?」老太君氣得胸口直起伏,拐杖又砸了一下。

  「你給我解釋!大白天的,你在你大哥的書房裡對他的通房丫頭做什麼?!」

  「我沒有碰她!是這個賤婢自己撕的衣裳!她誣陷我!」

  老太君沒理他,徑直走到姜裹兒身邊,彎腰去看她的臉。

  兩道巴掌印,左右各一個,臉頰腫得老高。

  鬢髮散亂,腰間絛帶拖在地上。

  老太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章,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好啊,好啊。你堂哥還沒成親呢,你就上趕著來糟踐他的通房。「

  「是嫌自己院子裡的女人不夠多?還是嫌我老婆子活得太長,礙你的眼了?」

  「祖母!」裴章急了,臉都漲紫了,「我是來取文書的!她自己跑進來——」

  「取文書?」老太君冷聲打斷他。

  「讓之的書房,你憑什麼進?他的腰牌在你身上?還是他親口跟你說了?」

  裴章的嘴張了張。

  沒說出半個字。

  秦嬤嬤已經蹲在姜裹兒身邊,拿帕子捂她額頭的傷口。

  姜裹兒抓著秦嬤嬤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院門口炸開了一嗓子。

  「我的老天爺!他又幹了什麼好事——」

  三夫人柳氏領著兩個丫鬟,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一進門就看見了地上的姜裹兒。

  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從姜裹兒身上裂開的薄襖,掃到裴章指甲上的紅痕。

  臉色變了又變。

  「裴章!」柳氏兩步衝上去,一把揪住裴章的袖子,「你又禍害誰了!」

  裴章鐵青著臉甩開她:「你鬧什麼?!我沒碰她!」

  柳氏沒管他,轉頭直奔姜裹兒,伸手就去抓她的頭髮。

  「你個狐媚子!得了相爺恩寵還不夠,還想勾搭三爺,究竟安的什麼心?」

  「夠了!」

  老太君拐杖重重一頓,攔在姜裹兒身前。

  「柳氏,你冷靜些。」

  柳氏的手懸在半空,咬著牙收了回去。

  但人沒退,反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老太君!您得替我做主啊!」

  她跪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得聲淚俱下。

  「我嫁進裴家八年了!八年!我替他納了六房妾!通房丫鬟還有五個!「

  「他院子裡光伺候他的女人,扳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我容她們、讓她們、忍她們,日子且過得連條狗都不如!」

  「現在好了,六房妾不夠,通房也不夠,連他大哥的人都敢動了!」

  她往地上一趴,額頭磕得咚咚響。

  「老太君,您要是不管,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兒!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這麼大的動靜,驚動了半個府。

  二夫人錢氏帶著丫鬟,站在月洞門後頭探頭探腦。

  四夫人周氏抱著孩子,在迴廊上遠遠張望。

  幾個管事嬤嬤攔著下人們,不讓靠近。

  可架不住柳氏嗓門大,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全聽了個一清二楚。

  裴章的臉黑得要滴出墨來。


  他是真冤。

  皇上交代他暗中查探裴儼書房,看看是否藏有與皇后來往的信件。

  眼下被這個通房丫頭一攪和,全完了!

  還平白扣了一頂「強占大哥通房」的帽子。

  皇上知道後,會怎麼看他?

  柳氏還在地上哭天搶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裴章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

  「啪!」

  一巴掌扇在柳氏臉上,把她的哭聲生生打斷了。

  「閉嘴!」

  柳氏捂著臉,不可置信。

  裴章顧不上她,大步朝老太君走近兩步。

  「祖母,您仔細看清楚了!她衣衫不整,我從袍子到腰帶,哪一處是亂的?」

  「真要對她動手動腳,我能衣冠齊整地站在這兒?」

  他指向姜裹兒的領口。

  「您看這道口子,從上往下扯的,絲線朝外翻的,明顯是從里往外用力撕開的。「

  「若是我扯的,紋路該朝里卷才對!」

  老太君眉頭微皺。

  裴章緊追不放。

  「分明是她自己撕的衣裳,自己撞的額頭!」

  「我是儼哥兒的親堂哥,同宗同族。她一個外頭買來的通房,栽贓我強占她,哪是護自己的清白?她是在挑撥我們裴家兄弟的骨肉情分!」

  這幾句話一出口,院子裡的嘈雜聲一下子消減。

  連柳氏都忘了哭,看熱鬧的丫鬟、婆子們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落在姜裹兒身上。

  「嘖嘖,這可不好說……」

  「她要真是清白的,幹嘛不跑出來叫人?」

  「巫姜族的女人,只怕一個那人滿足不了吧?」

  姜裹兒趴在地上,渾身的血往腦袋頂上涌。

  裴章到底是官場上混了多年的人,幾句話就把局面翻了過來。

  「祖母,這種心術不正的女人,留在府里,遲早是個禍害!早早趕出去才是正理!」

  他趁熱打鐵,想把姜裹兒釘死在恥辱柱上。

  老太君杵著拐杖,半晌沒吭聲。

  但始終沒從姜裹兒身前挪開半步。

  姜裹兒摸了摸嘴裡被打松的一顆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不能讓他繼續說了。

  一旦大家都開始琢磨細節,信他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她的餘光掠過院子角落。

  一口青石井倉在牆根底下,井沿上長著半圈青苔,井口沒有蓋子。

  姜裹兒渾身發抖,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三爺說得對。」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一開口就帶起哭腔。

  「奴婢出身低賤,渾身上下沒一處值錢的。「

  「三爺是裴府的主子,怎麼會瞧得上奴婢呢?」

  裴章鬆了一口氣:「你自己也知——」

  「可奴婢身上這些傷。」姜裹兒打斷他,指了指自己腫得變形的兩頰。

  又指了指額頭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可三爺,奴婢的臉是自己扇的?這道口子,也是自己撞的?」

  裴章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姜裹兒的淚又涌了出來,但她沒擦,就那麼讓它們混著血往下淌。

  「三爺,您的手勁大,奴婢的牙齒都被打鬆了。」

  她動了動舌尖,一絲血水便從嘴角沁出來。

  院子裡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臉上,左右各一道清晰的、五根指頭的掌印。

  紅的發紫,紫的發青。

  幾個婆子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嚼舌頭。

  裴章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筋一條條繃起來。

  姜裹兒轉向老太君,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得又重又響。

  「老太君,奴婢說不過三爺,也不敢跟三爺爭辯。「


  「奴婢就是個通房,命賤,死不足惜。」

  她抬起頭,滿臉的血和淚,眼睛卻亮得嚇人。

  「可奴婢生是相爺的人,死也是相爺的人。」

  「今日之事,奴婢無憑無據,百口莫辯。奴婢唯有一死——也要證自己這份清白!」

  話落,她猛地站起來,拔腿就朝那口青石井沖了過去。

  「姜裹兒!」秦嬤嬤尖叫一聲,撲都來不及撲。

  老太君的拐杖摔在地上,整個人搖搖欲墜。

  「快……快攔住她——!」

  儼兒的命定之女要是死了,他的子嗣可怎麼辦?!

  裴章愣在原地。

  柳氏尖叫著捂住了嘴。

  姜裹兒散亂的頭髮在風裡飛,額頭上的血還在流,裂開的薄襖在寒風裡獵獵翻飛。

  三步,兩步,一步。

  她的手撐上了冰涼的石頭,半個身子往前一探——

  井底幽深漆黑,一股子陰寒的水氣直往臉上撲。

  就在她雙腳離地的那一瞬——

  「梟三!」

  一道凌厲而熟悉的低喝,從院門方向劈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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