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人救回來了,後面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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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白模板掛在投影上。

  光標停在「姓名」後面,一下一下閃。

  年輕幹事的手懸在鍵盤上,沒敢先敲。

  陳建國那張隨訪單壓在鍵盤旁邊,紙角剛被周明遠按平,又慢慢翹起來。

  劉振華把筆記本推到桌中央。

  「先錄陳建國。」

  鍵盤聲響了一下。

  姓名:陳建國。

  病種:A型主動脈夾層術後。

  找誰: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夜間或胸悶、背痛、出汗、血壓異常時,急診胸痛通道。

  什麼時候回急診:胸悶加重、背痛、出冷汗、暈厥、血壓明顯異常。

  藥怎麼問:出院帶藥按醫囑吃,頭暈、漏服或想減藥,先聯繫心臟大血管外科。

  周明遠盯著那幾行字。

  「別寫成所有夾層病人都一樣。就照陳建國這例寫。」

  年輕幹事剛落下的手又停住。

  劉振華把「陳建國這例」五個字記在旁邊。

  「行,模板里留病例口徑,不套全院。」

  秦海靠在椅背上,臉色還是不太好。

  「這就開始了?」

  杜專家看他。

  「不想做?」

  「我是不想急診變成電話客服。」

  秦海把轉運登記板往桌上一放。

  板面上還留著謝廣義和沈清遠的兩行。

  「夜裡搶救室電話都接不過來,再讓護士一個個追蹤,追不上,鍋還是急診的。」

  周明遠冷笑。

  「你不追,半夜胸口悶了,人還是往你那兒送。」

  秦海看他。

  「所以別把紙寫得像你們心臟大血管外科已經甩給急診。」

  兩個人聲音都不高。

  可桌邊幾個科室主任都停了筆。

  陳守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先別吵歸屬。」

  他看向劉振華。

  「追蹤單不是讓急診包後半輩子。它要解決的是,家屬再遇到危險時,別從導診台、社區、門診、急診之間亂跑。」

  劉振華點頭,把模板往下拉。

  「第二個寫誰?」

  沒人馬上答。

  桌上的材料很多。

  每一張都曾經是搶救室里的急事。

  紙頁攤開以後,桌邊反倒沒人急著翻下一張。

  林野坐在後排,手裡還捏著那塊登記板。

  光標停在第二行,像等著有人把名字從紙堆里撿出來。

  杜專家忽然回頭。

  「林野,你說。」

  秦海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坐後排。」

  「坐後排也能報名字。」

  杜專家沒有看秦海,只看林野。

  「別說判斷,別說方案。只說哪幾個最容易回頭找不到門。」

  林野把登記板翻到昨天那頁。

  紙邊被翻得發軟。

  「謝廣義。」

  唐振東原本正在看手機,聽到名字,抬了頭。

  「心梗那個?」

  「嗯。」

  林野把轉運登記板推過去。

  「他原本排腹部彩超,後來胸悶出汗、軟倒,心電圖下壁導聯ST段不對,進導管室。右冠近段閉塞,導絲通過,球囊擴張後血流恢復一部分。」

  唐振東把手機扣到桌上。

  「這個歸心內科隨訪。」

  秦海馬上接。

  「夜裡胸痛、出汗、暈,還是走急診胸痛通道。」

  年輕幹事開始敲。

  姓名:謝廣義。


  病種:心梗急診介入後。

  找誰:心內科門診;胸痛、出汗、暈厥或胸悶加重,急診胸痛通道。

  唐振東看著屏幕,眉頭一皺。

  「再加一句。胸痛別自己含藥硬扛,尤其出汗、低血壓、要暈,先打120。」

  年輕幹事敲到一半停住。

  「低血壓家屬不一定知道。」

  唐振東嘖了一聲。

  「那寫頭暈、眼前發黑、站不住。」

  劉振華低頭記。

  「家屬能聽懂。」

  唐振東瞥他。

  「你現在倒開始會寫人話了。」

  劉振華被噎了一下,筆尖差點劃出格子。

  秦海短短笑了一聲。

  會議室里繃著的氣鬆了半寸,又很快壓回去。

  第三行光標跳出來。

  劉振華看向林野。

  「還有?」

  林野的目光落到登記板另一行。

  沈清遠。

  那一晚,水封瓶歪在床側,胸管管路被床欄壓過,備用氧氣瓶的輪子蹭過地磚。

  「沈清遠。」

  胸外科值班醫生剛被電話叫來,站在門邊。

  聽見名字,他肩膀先僵了一下。

  「他不是還在院內觀察嗎?」

  「所以才要寫。」

  林野把記錄翻到對應時間。

  「自發性氣胸,閉式引流後轉運途中胸管受壓、水封瓶傾斜、氧氣瓶快空,血氧掉到八十八。後來床旁處理,水封通暢,血氧九十四,繼續觀察。」

  胸外科值班醫生臉色發緊。

  「這張不是出院隨訪,寫的是院內轉運問題。」

  杜專家把筆敲在本子上。

  「追蹤單不只給家屬看。」

  他看向劉振華。

  「院內轉運後,誰確認到位,誰確認管路還通,誰告訴病人和病區『出什麼情況要馬上回急診』,也算閉環。」

  劉振華把模板第二頁打開。

  「那這一類單獨列院內交接?」

  秦海點頭。

  「胸管先列。別把胸管、導尿管、中心靜脈管路、引流管全塞一張紙。」

  胸外科值班醫生沒再反駁。

  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出一張照片。

  「這是後來病區補拍的固定照片。」

  照片裡,水封瓶掛在床側,管路重新繞過床欄。

  膠布邊緣有一道重新貼過的摺痕。

  林野看了那道摺痕,又把目光移回模板。

  年輕幹事敲得很慢。

  姓名:沈清遠。

  病種:自發性氣胸,胸管引流後。

  找誰:胸外科病區或門診;胸悶、氣短、胸管脫落、管路受壓、水封異常,立即聯繫醫護或回急診。

  什麼時候回急診:呼吸費力、血氧下降、胸痛加重、胸管意外脫落。

  胸外科值班醫生低聲補了一句。

  「水封瓶別自己抬高,別倒著放,也別夾管。」

  年輕幹事把這句也補進去。

  秦海看著屏幕。

  「這句比你們病歷里那堆專業詞有用。」

  胸外科值班醫生沒頂嘴。

  第四行。

  劉振華的筆停在名單旁邊。

  「腦血管那例呢?」

  會議室安靜了一點。

  羅建平不在,神經外科值班醫生接了電話免提。

  聽筒里先傳來病房門被帶上的聲音。

  「哪例?」

  劉振華看林野。

  林野把登記板翻到頭痛女性那頁。


  「午後頭痛女性。突發爆炸樣頭痛、嘔吐、怕光,血壓高,頭顱CT提示出血,血管成像提示前交通動脈可疑動脈瘤。介入初步處理後進重症監護室繼續監護。」

  電話那頭的神經外科醫生接得很快。

  「這個不能寫成腦出血好了。」

  他說話時,背景里有人喊了一聲床號。

  他把聽筒捂了一下,又回來。

  「寫清楚:再頭痛、嘔吐、意識變差、手腳沒力、說話含糊、抽搐,直接急診。還有複查時間和門診號。血壓藥按醫囑吃,別自己停。」

  劉振華讓年輕幹事慢一點。

  「再說一遍。」

  神經外科醫生那邊停了半秒。

  「你們真寫?」

  秦海靠回椅背。

  「不寫,後面人找不到門,你們又說急診沒交代。」

  電話那頭沒聲了。

  過了兩秒,神經外科醫生把語速放慢。

  「神經外科門診複查。突然劇烈頭痛、反覆嘔吐、意識變差、一側手腳沒力、說話含糊、抽搐,直接急診。血壓藥按醫囑吃,別自己停。」

  鍵盤聲一下一下落下。

  林野看著「直接急診」四個字出現。

  他想起那位丈夫在門外抓著簽字板,問「是不是沒事」的樣子。

  那時沒人能給他平安。

  現在這張紙也不能給。

  它只能告訴他,下一次哪條門不能走錯。

  名單繼續往下拉。

  周航。

  許建民。

  梁樹民。

  陸一凡。

  江磊。

  顧建國。

  一個個名字落上去,會議室里沒人再嫌這只是表格。

  每個名字後面,都拖著一條沒寫完的路。

  周明遠看到周航時,桌邊那支筆停了一下。

  「周航那例,跟陳建國不一樣。年輕,術後時間短,外地父母還沒完全適應。聯繫方式和複查時間要寫,別只寫心臟大血管外科。」

  唐振東看到江磊,臉色也沉了點。

  「江磊右冠開了,但血壓和心律那幾天都不能松。心梗後胸痛、心悸、出汗、暈,直接回急診。藥別斷。」

  內分泌科韓清的電話接通時,背景里有護士在報血糖。

  劉振華問顧建國那例怎麼寫。

  韓清只說了一句。

  「磺脲類低血糖,醒了也不算完。家屬要知道,出汗、手抖、叫不醒、說胡話,先測血糖,低了趕緊來。藥盒一起帶。」

  年輕幹事敲完「藥盒一起帶」時,手腕明顯慢了一下。

  林野看著屏幕。

  這些話格式不齊。

  可家屬照著念,醫生能聽懂。

  陳守一站在投影邊,沒再催格式。

  他看著那幾行越來越長的白字。

  「這張單子最後誰發給家屬?」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幾支筆都停在紙面上。

  急診說自己忙。

  專科說病區忙。

  醫務科說不能代替臨床解釋。

  護士站說電話一多,搶救時根本接不過來。

  劉振華把筆帽咬了一下,很快意識到不合適,又拿下來。

  「先試三類。」

  他翻到新一頁。

  「主動脈夾層、心梗、腦血管出血。出院或轉科時,由主管專科填專業部分;急診負責補夜間回急診條件;醫務科負責模板位置和回收。先試一周,別一上來鋪全院。」

  秦海看他。

  「急診補夜間回急診條件,誰補?」

  劉振華看向他。

  「你們急診自己定人。」


  秦海笑了一聲。

  「說得輕巧。」

  林野手裡的登記板邊緣被壓出一道淺痕。

  秦海偏頭看見了。

  「別看他。」

  劉振華還沒說話,秦海已經堵住。

  「規培生不是模板管理員。」

  「沒人說讓他管。」

  秦海冷著臉。

  「你們嘴上沒人說,最後表格沒人填,就會變成『林野你熟悉這些病例,你先補一下』。」

  會議桌邊有幾個人避開了視線。

  桌邊有幾支筆停著,誰都沒立刻反駁。

  林野坐在後排,沒接。

  秦海那句話先擋在了他前面。

  可屏幕上那些名字,也確實是他一個個看過、追過、記過時間點的病人。

  藍色字框在視野邊緣很淡地亮了一下。

  【追蹤風險:未閉環。】

  【風險來源:高危患者離院後信息斷點。】

  【公開依據:複查入口不清 / 用藥變更無人接 / 夜間回急診條件缺失。】

  林野把視線壓回登記板。

  會議室里沒人看見。

  陳守一把茶杯往旁邊推開。

  「先定今晚。」

  他看向秦海。

  「今天已經寫出來的這些,急診不補長篇。每例只補一句夜裡怎麼回急診。由白班副主任周敏帶護士站核一遍,林野只提供原始時間點,不負責發放,不負責後續電話。」

  秦海的臉色這才緩了一點。

  「寫進會議紀要。」

  劉振華立刻落筆。

  「寫。」

  周明遠也補了一句。

  「專科部分誰接,寫科室,不寫個人名字。別讓家屬拿著紙到處堵一個醫生。」

  唐振東點頭。

  「心內科同意。」

  電話那頭很快接上。

  「神經外科同意,但複查號要寫清楚。」

  模板下面又多出一行。

  專科負責疾病相關複查和用藥答覆。

  急診負責夜間急症入口提示。

  醫務科負責模板位置和追蹤回收。

  林野看著那一行字。

  它不會立刻讓誰的血氧升上來,也不會讓導管室提前開門。

  但那些已經從死亡線邊拉回來的人,終於有了一行能接下去的字。

  會議室門口忽然有人敲門。

  年輕幹事去開。

  門外站著白班副主任周敏。

  她手裡拿著一疊剛從護士站列印出來的轉運登記複印件。

  「劉主任,護士站把昨晚到今天還沒完全閉環的高危名單拉出來了。」

  她把紙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張,右上角被紅筆圈著。

  不是陳建國。

  也不是謝廣義。

  是沈清遠。

  胸外科病區旁邊,追蹤狀態那一欄空著。

  周敏把那一欄點給秦海看。

  「胸外科剛才回話,病人家屬問胸管回家後,水封瓶能不能自己倒。」

  胸外科值班醫生臉色一下變了。

  秦海抬頭。

  「人已經出院了?」

  周敏搖頭。

  「還沒。就是家屬提前問。」

  她把第二張紙抽出來。

  「還有謝廣義家屬,在導管室門口問,血管開通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藥。」

  會議室里那點剛落下去的安靜,又被這兩句話頂了起來。

  劉振華看著空白模板,筆尖停在「藥怎麼問」那一欄。

  林野視野邊緣,藍色字框輕輕閃了一下。

  【追蹤風險:繼續擴大。】

  這次沒有數字往下跳。

  可桌上那兩張紙,已經把幾支筆都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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