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血壓托住,胃鏡才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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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字台的筆沒墨了。

  中年男人握著筆,在紙上劃了兩下,只劃出一截斷斷續續的淺痕。

  他的手抖得厲害。

  簽字板邊角已經翹皮,透明膠帶貼過一層又一層。

  他的指甲壓在翹起的邊角上,硬生生壓出一道摺痕。

  林野從抽屜里換了一支筆,遞過去。

  「輸血同意,急診胃鏡知情,必要時氣管插管和麻醉評估。」

  男人聽到「插管」兩個字,手停住。

  「插管?」

  林野看著他。

  搶救床那邊,老人嘴角又滲出一絲暗紅。

  夜班護士側過身,吸引管口貼上去,透明管內壁立刻掛上一層黑紅色液體。

  「他一直在吐黑紅色液體,意識也不清。胃鏡時如果再吐,可能嗆進氣管。」

  男人喉結滾了一下。

  「那是不是很危險?」

  「現在不插,也危險。」

  林野沒有把話說滿。

  「所以麻醉科要先看氣道風險。」

  搶救床那邊,吸引器還在響。

  吸引瓶底已經積了一層暗色。

  血壓袖帶重新鼓起來。

  監護儀跳了兩下。

  72/38。

  夜班護士看了一眼屏幕,聲音繃緊。

  「秦主任,血壓又掉。」

  秦海站在床頭。

  他的視線還壓在監護儀上,又掃了一眼輸液架。

  第二條靜脈剛紮上,貼皮膠布還沒壓實,液體滴得慢。

  「第一袋血到哪了?」

  護士站那邊傳來一聲急促回應。

  「輸血科剛出門,冷鏈箱在路上。」

  秦海把手套往腕上一扯。

  「升壓藥泵備好。第二條靜脈怎麼樣?」

  「勉強能用,速度慢。」

  「繼續保著,別廢。」

  消化內科醫生已經站在床邊。

  他沒急著催胃鏡。

  他低頭看墊巾和吸引瓶,又看了一眼老人半睜的眼。

  「現在直接下鏡,嗆進去的風險太高。」

  麻醉科醫生正好推門進來。

  白大褂外面套著手術衣,頭髮壓得很平。

  他一進門,先看監護儀。

  再看吸引瓶。

  「意識?」

  秦海盯著監護儀。

  「嗜睡,疼痛有反應,持續嘔血樣物,血壓七十二三十八。」

  麻醉科醫生把聽診器塞進耳朵。

  「飽胃,活動性嘔血,休克。要做急診胃鏡,先準備氣管插管保護氣道。」

  中年男人剛簽完一個名字,聽見這句,筆尖又停住。

  紙上最後一筆拖出一條歪線。

  林野按住簽字板。

  「先簽完。」

  男人抬頭。

  「會不會插了就下不來?」

  麻醉科醫生沒有迴避。

  「有這個可能。」

  男人臉一下灰了。

  麻醉科醫生把話接下去。

  「但現在不保護氣道,他吐出來的東西一旦嗆進去,可能馬上缺氧。」

  男人低頭看紙。

  紙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掃過紙面,又很快移開。

  林野指著關鍵位置。

  「這裡是輸血。」

  「這裡是胃鏡。」

  「這裡是必要時插管和麻醉風險。」

  男人按著筆,簽下名字。


  最後一個字寫到一半,搶救床那邊又響起報警。

  心率一百四十二。

  血壓還沒出來。

  老人喉嚨里咕嚕一聲。

  夜班護士立刻側頭、吸引。

  這一次吸出來的量不多。

  但顏色更深。

  消化內科醫生低聲罵了一句。

  「不能再拖。」

  走廊外傳來跑步聲。

  冷鏈箱磕在門框上,咚的一聲。

  箱扣被震得彈開半截。

  送血的護士把箱子放到搶救車旁。

  「第一袋紅細胞。」

  夜班護士打開箱扣。

  冰袋的冷氣撲出來。

  血袋外層掛著水珠,標籤被她用拇指抹了一下。

  水珠順著袋角滾到她手背上。

  「核對。」

  兩名護士同時念姓名、血型、編號。

  聲音快,但沒有亂。

  秦海盯著監護儀。

  「加壓輸。」

  血袋掛上去。

  加壓袋被一點點充起來,塑料皮繃緊,發出細小的吱聲。

  紅色順著輸血管往下走。

  男人站在簽字台旁邊,眼睛直勾勾看著那條管子。

  他的手指扣住簽字板邊緣,指甲壓出一道白印。

  秦海沒有給他抓太久。

  「這只是托時間。」

  男人的眼神一顫。

  「血進去了,不等於止住了。」

  他點頭。

  點到第二下,眼淚掉下來。

  麻醉科醫生已經開始準備。

  喉鏡、氣管導管、吸引管、固定膠布依次擺開。

  包裝紙被撕開,塑料片卷到托盤邊。

  脆響很輕,卻把簽字台邊的男人驚得抬了一下眼。

  老人嘴角又往外滲出暗紅色。

  麻醉科醫生看了一眼秦海。

  「血壓太低,誘導藥要小心。」

  秦海點頭。

  「升壓藥泵上。」

  林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夾。

  他寫下時間。

  第一袋紅細胞到達。

  加壓輸注。

  麻醉科評估氣道風險。

  準備氣管插管保護氣道後急診胃鏡。

  筆尖寫到最後一行時,搶救床邊的吸引管又抖了一下。

  他沒有合上記錄夾。

  麻醉科醫生俯身。

  「吸引。」

  吸引器聲一下變粗。

  老人喉嚨里的液體被抽走,管壁震了兩下。

  「給氧。」

  氧氣面罩壓上去。

  霧氣在面罩內側一層層散開。

  「準備。」

  搶救室里的人都往各自的位置退了半步。

  不是散開。

  是給氣道讓出一條線。

  林野看見夜班護士把床頭抬高一點,又把吸引管重新繞到手邊。

  床頭金屬卡扣咔地一聲扣住。

  吸引管口就壓在她掌邊。

  插管過程只用了很短。

  短到中年男人還沒反應過來,導管已經固定在老人嘴邊。

  吸引管一直沒離開口咽。

  麻醉科醫生確認管位和波形後,才朝消化內科醫生點了一下頭。

  呼吸機接上後,屏幕上的波形一下一下起來。

  血氧從九十往九十四爬。


  血壓仍低。

  76/41。

  秦海只看了一眼。

  「別看氧飽就覺得好了。」

  夜班護士剛抬起的眼,又落回監護儀上。

  消化內科醫生已經拿起胃鏡手柄。

  「先看。」

  「血繼續壓著輸,升壓藥不撤。」

  他把屏幕往床邊拉近。

  「床旁先看能不能找到出血點。」

  屏幕推到床邊。

  畫面剛亮起來,黑紅色液體就鋪滿視野。

  夜班護士把吸引瓶換了一個新的。

  舊瓶放下時,瓶底在地磚上碰出一聲悶響。

  消化內科醫生皺著眉。

  「胃裡全是血和血塊。」

  林野站在側後方。

  屏幕上的畫面不清。

  水衝進去,又被吸出來。

  暗紅色一層一層被帶走。

  中年男人不敢看屏幕。

  他盯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剛才簽字時蹭上的墨。

  普外科醫生趕到時,鞋套還沒拉平。

  他站到床尾,先盯住胃鏡屏幕。

  「找到點沒有?」

  消化內科醫生沒抬頭。

  「血塊太多,在沖。像胃竇到十二指腸這邊來的。」

  普外科醫生看向秦海。

  「血壓撐不撐得住?」

  秦海沒移開監護儀上的視線。

  「第一袋剛上,升壓藥在用。」

  普外科醫生點頭。

  「內鏡能止先止。止不住,或者血壓繼續掉,叫介入準備血管栓塞止血,手術室也預警。」

  他說得很平。

  但中年男人聽見「手術室」三個字,肩膀猛地繃了一下。

  林野走到他旁邊。

  「現在還在找出血點。」

  男人聲音啞得不像話。

  「找到了就能好嗎?」

  林野停了一下。

  「找到了,才有機會止。」

  男人攥著筆的手慢慢鬆開。

  他沒再問「能不能好」。

  胃鏡屏幕上的畫面忽然停住。

  「十二指腸球部,看這裡。」

  床頭、床尾的幾道目光都壓過去。

  屏幕上,一片沖洗後的黏膜邊緣,有一點鮮紅色往外冒。

  不是噴得很高。

  但一股一股。

  黏膜邊緣那個小口子還沒閉住。

  消化內科醫生聲音低下來。

  「活動性出血。」

  秦海的手指壓住記錄夾邊緣。

  「能處理?」

  「試。」

  消化內科醫生沒有多說。

  器械從胃鏡通道里進去。

  屏幕上的畫面晃了一下。

  夜班護士盯著血壓。

  「七十八四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八。」

  秦海的視線沒有離開監護儀。

  「血繼續。」

  「第二袋紅細胞追上。」

  護士站立刻有人打電話。

  「輸血科,搶救區上消化道大出血,第二袋紅細胞準備,第一袋正在加壓輸。」

  消化內科醫生在屏幕前幾乎沒眨眼。

  「夾子。」

  內鏡護士遞過去。

  金屬小夾在燈下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胃鏡通道里。

  屏幕上的那一點紅被靠近。

  夾閉。

  畫面抖。

  沖水。

  那股紅色小了一點。

  但沒有完全停。

  消化內科醫生額角滲出汗。

  「再一個。」

  沒人說話。

  搶救室里只剩監護儀、吸引器、呼吸機和胃鏡沖洗的聲音。

  第二個夾子進去。

  血流又小了一點。

  這一次,屏幕上的水沒有立刻被染紅。

  中年男人終於抬了一下頭。

  秦海先把話壓住。

  「別報喜。」

  男人的眼神停在半空。

  秦海看著屏幕。

  「血壓沒回來,血紅蛋白還低,後面還可能再出。」

  消化內科醫生也沒有笑。

  「暫時壓住一點。」

  「需要繼續觀察。」

  「胃裡血塊多,視野不乾淨,不能保證沒有別的出血點。」

  林野把這幾句話寫下來。

  暫時壓住一點。

  繼續觀察。

  不能保證。

  記錄紙上沒有一個字像「好了」。

  秦海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手術室。

  是重症監護室。

  他接起。

  「秦海。」

  電話那頭聲音很快。

  「梁樹民到了。帶管,升壓藥兩路,體溫還低,凝血繼續糾正。家屬在外面問能不能看一眼。」

  秦海看了一眼胃鏡屏幕。

  「按重症監護室流程來。」

  「別說平安。」

  電話那頭很快接住。

  「知道。只說繼續搶救觀察。」

  秦海掛斷。

  他沒有把這通電話說給搶救床旁的家屬聽。

  中年男人的眼睛還黏在胃鏡屏幕上。

  另一邊,重症監護室門口的燈還亮著,門外家屬的腳步停了又走,只能等「繼續觀察」那四個字往下落。

  天快亮時,走廊燈還白得刺眼。

  白班的人已經陸續到了護士站。

  交班本攤在搶救車邊,值班護士先用紅筆圈住兩個名字:上消化道出血老人,梁樹民。

  白班醫生彎腰看搶救記錄夾,旁邊的護士把輸液泵和血壓記錄往交班本上補。

  秦海沒往值班室走。

  他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瞬,鼻樑兩側的勒痕發紅,聲音仍壓得穩。

  「這兩個流程白班接著盯。胃鏡後觀察、血壓、複查血紅蛋白,梁樹民那邊也別斷。」

  護士站角落的水杯還在原處,杯壁上那圈涼掉的水汽已經幹了。

  林野抬手時,袖口蹭過杯沿,才想起自己一整夜沒碰過它。

  胃鏡屏幕上,出血點暫時不再往外冒。

  血壓又測了一次。

  84/45。

  中年男人盯著數字,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沒敢問是不是好了。

  林野把記錄夾合上一半,又重新打開。

  紙頁下半截還空著,筆尖停在那裡,沒有蓋上。

  就在這時,護士站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個穿校服的男孩被老師扶著進來。

  男孩右手捂著胸口。

  校服領口被汗浸濕。

  老師急得聲音發抖。

  「醫生,他晨跑完八百米就說胸口疼。」

  「剛才還暈了一下。」

  男孩抬起臉。

  嘴唇發白。

  林野看見他的手指很長,指節瘦得突出。

  監護儀還在搶救區響。

  胃鏡屏幕還亮著。

  秦海只看了一眼男孩,聲音沉下去。

  「先做心電圖。」

  「別讓他坐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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