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那床上躺著一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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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張叔之前,楊久郎對他病情的認知都停留在耳聽上面,直到親眼見了本人,他才知道什麼是病人?什麼叫癌症晚期?

  見到躺在床上的那個怪物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個耳光。

  因為和張雅涵一起過來的這一路,他心裡沒有一絲探望病人的沉重,也沒有想過張雅涵心裡在承受著什麼?

  「病人吃點水果好,心情好!」

  呵呵,多麼可笑的一句話,他明白了張雅涵為什麼一言不發的把他拽走。

  張叔,不確定是不是張叔,靜靜的躺在病床上,嘴裡插著一根粗管子,半邊臉用厚厚的紗布綁著。

  整個人,瘦得已經完全脫了相,皮包骨在這一刻具象化。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像是兩個黑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細得像兩根枯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

  楊久郎像根冰碴子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還是那個壯的像牛,嗓門大的煩人的張叔嗎?

  楊久郎記得小時候,張叔能一個人扛兩袋麵粉上六樓,氣都不帶喘的。

  小時候過年去看社火時,他總是一隻手舉著楊久郎,一隻手舉著張雅涵,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如今的他,卻像一個被抽空了的殭屍,隨時有散架的可能。

  被子蓋在他身上,平的就像一張紙。

  楊久郎鼻子猛的一堵,慌亂的別開臉。

  「久郎啊,你來了~」

  病床邊坐著一個女人,是張雅涵的媽媽,她沙啞著嗓子和楊久郎打了聲招呼,然後低下頭,再也沒了聲音。

  她比楊久郎記憶中老了二十歲,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一雙眼睛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

  「口腔癌,沒法進食,只能用導管打流食。」張雅涵在旁邊低聲道。

  只這淡淡的一句話,楊久郎那努力控制的情緒,崩了。

  他轉身奔出病房,扶著牆,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息。那是疾病、衰老、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用力扯著領口,艱難的呼吸。

  「操他媽的,操~」楊久郎狠狠罵道,卻不知道在罵誰。

  有那麼一瞬間,他在想,那個躺在病床上的怪物,如果是自己老爹,他能不能扛得住。

  這世界上,還有比重患者家屬更悲哀的角色嗎?還有比張雅涵母女更艱難的角色嗎?

  良久,楊久郎的情緒慢慢穩定了下來。

  這時候,張雅涵和媽媽走了出來。

  張雅涵媽媽呆呆的看著楊久郎,突然,雙膝一彎,對著他跪了下去。

  楊久郎腦子轟隆一聲就炸了,和張雅涵一起慌亂的把人拉住。

  「嬸兒,你這是幹啥,這是幹啥~」

  嬸兒不語,一味的流眼淚。

  張雅涵看了楊久郎一眼:「我和爸媽說了你借五十萬的事兒。」

  楊久郎這才明白,點點頭。

  「楊久郎,我爸,讓你進去。」

  「嗯,啊???」

  「放心,他現在是清醒的。」

  「哦!」

  楊久郎給自己鼓了鼓氣,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病房。

  一步步走近,在床頭邊那張凳子上坐下。

  這次,他更清楚地看到張叔的臉。

  他的下巴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潰爛創口,雖然被紗布包著,但依然有黃色的液體滲出來。那是口腔癌導致的組織壞死。

  「小楊……」張叔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破了的風箱裡漏出來的氣。

  「張叔。」楊久郎下意識應了一聲。

  張叔艱難地抬起手,那張乾癟的只剩下黑皮的手。

  楊久郎看了看,咬咬牙,握住。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骨頭硌手。

  「小楊啊……你出息了……叔開心......謝謝你啊......」張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說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楊久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用力點點頭。

  他想說些對病人鼓勵的話,打好了腹稿卻發現全是廢話。

  不如沉默。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呼吸機咕嚕咕嚕地響著,像是一個人溺水的聲音。

  「小楊……」張叔渾濁的眼睛盯著楊久郎,「叔叔知道……叔叔這病……沒治了……」

  楊久郎心裡一緊。

  他張了張嘴,那些「您別瞎想」「您肯定能好起來」的客套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拖一天兩天……又有啥用啊……」

  是的,楊久郎心裡想,如果自己有一天是這個樣子,果斷拔管子。

  想到此處,他竟然下意識點點頭。

  張叔那渾濁的眼神里,竟然閃過一絲欣慰。

  還是眼前這個小男人懂他,也誠實。

  這個理兒,他也和楊安分說過好幾次,都被他拒絕,那傢伙太世故。

  至於自己的妻女,提都不敢提的,只要稍微一提,她們就哭。

  「小楊……你是個好孩子……從小就是……」他喘著粗氣,一字一頓地說,「你幫叔一個忙……」

  「叔,你說,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一定辦。」楊久郎連忙說。

  那張乾癟的嘴張了張:「幫我……走……」

  楊久郎嚇的打了一個激靈,一下站起來,不是,這忙我怎麼幫?

  「你坐下……聽我說……」

  楊久郎勉強坐下。

  「久郎……到這個份上了……叔不怕和你說實話……叔不是怕花錢……也不是怕拖累她們娘倆……」張叔的聲音越來越輕,「叔是真疼啊……真疼啊……每一分鐘都在疼……睡覺也疼……醒了更疼……這疼就沒有停過……」

  「他們給我打的那些藥……沒用……一點都沒用……就是讓我活著……活著受罪……活著疼……」

  張叔的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淚。

  「小楊……你幫幫叔……叔求你了……叔沒有勇氣……你勸勸涵涵……放棄治療……放棄治療……」

  楊久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楊久郎終於咬咬牙,一雙泛紅的眼睛,真誠的盯著病床上的人,莊重的說:「叔,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張雅涵的,你相信我。」

  張叔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欣慰,他懂,楊久郎這句話,比答應讓他走還要重要,這句承諾,解決了他一直放不下的一個最大的牽掛。

  眼前這個人,這個從小自己看大的孩子,人品是靠得住的,模樣似乎也越來越好,更主要的是,他能賺錢還慷慨,涵涵跟著他,自己絕對放心。

  看看,可憐天下父母心,人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在這相女婿呢!

  張叔,終於了無牽掛了。

  不,他還有一個牽掛,他想抽根煙。

  「久郎……有煙嗎……」

  楊久郎抬頭看看,站起來去推開窗戶,然後點上兩根煙,一支自己抽,一支湊到張叔嘴邊。

  張叔顫巍巍的張開嘴,抽了一口,一圈享受的神情,在臉上盪開......

  一根煙了,他緩緩擺擺手:「好孩子……去吧……別再來看我了……忘記我……現在的樣子……」

  楊久郎不知道是怎麼走出病房的。

  走廊里,張雅涵母女坐在長椅上,在討論著第三次手術的細節。

  楊久郎搖搖頭,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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