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導是人形印表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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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

  林默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片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

  張亦帶頭鼓的掌,鼓了幾下停下來,看著張頌聞說了一句:「頌聞,你這開場,穩了。」

  李一佟在旁邊使勁點頭。

  張頌聞從魚攤後面走出來,手上還濕著,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

  看完之後沒說話,站在那裡盯著屏幕,像是在確認那個人是不是自己。

  吳鋼從角落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不錯。」

  張治監也走過來,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就點了點頭。

  李一佟湊到張亦旁邊,小聲說了一句:「譯哥,張頌聞老師那段演得也太好了吧?一句台詞都沒有,但我看得鼻子發酸。」

  張亦沒轉頭,目光還落在張頌聞身上:「他把高啟強演活了。」

  李一佟問怎麼個活法,張亦想了想說:「你看他的手,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全是黑的,那不是化妝化出來的,是他自己摳的,他剛才不是在演高啟強,他就是高啟強。」

  張頌聞聽到這句話,搖了搖頭:「不是我好,是林導教得好。」

  他轉頭看向監視器後面的林默,林默正低著頭跟老趙說話,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畫什麼,老趙在旁邊一邊聽一邊點頭,兩人湊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

  張頌聞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李一佟又問張頌聞:「張老師,林導怎麼跟你講這場戲的?」

  張頌聞想了想,說:「他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高啟強在舊廠街賣了十幾年魚,他的手應該有魚腥味,他的笑容應該是習慣性的,就這一句話。」

  李一佟愣住了,「就這一句話?」

  張頌聞點頭,「就這一句話,但我聽完就知道怎麼演了,因為這句話不是教我怎麼演,是在告訴我高啟強是誰。」

  吳鋼聽到這段對話,插了一句:「林導就是這樣,他不教你怎麼演戲,他給你講這個人,你聽懂了,就會演了。」

  張治監在旁邊接話:「不是會演,是你就成了那個人。」

  吳鋼沒反駁。

  他跟張治監從《人民的名義》就跟著林默拍戲,兩個人都是老演員了,跟過的導演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像林默這樣的,頭一回見。

  別的導演講戲,講的是情緒、節奏、走位。

  林默講戲,講的是這個人從哪來到哪去、他心裡在想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把一個人的一輩子都講給你聽,你聽完之後不需要演,你只需要做那個人該做的事就行了。

  張亦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林導的腦子裡是不是有畫面?」

  吳鋼轉頭看著他,笑了:「你也發現了?」

  張亦點頭,他從第一場戲就注意到了——林默不是在看監視器,他是在確認監視器里的畫面跟他腦子裡的畫面是不是一樣。

  一樣就過,不一樣就重來。

  他不是在創作,他是在還原。

  吳鋼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說:「我一開始也覺得奇怪,後來跟他熟了,問他,你怎麼知道這麼拍就對?他說,他在寫劇本的時候就已經把整部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亦愣了一下:「整部戲?」

  吳鋼點頭:「對,從頭到尾,每一場、每一鏡、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的節奏,他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亦沉默了。

  倪大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人群後面,聽了有一陣了。

  他不怎麼說話,即使在這樣的場合也習慣性地站在角落裡,存在感很弱,但沒人敢忽視他,他開口說了一句很短的話:「天才。」

  ......

  那邊林默還在跟老趙對明天的拍攝計劃,完全沒注意這邊一群人正在聊他。

  老趙翻著本子說:「明天派出所那場戲,道具都備齊了。手銬、審訊椅、筆錄紙、保溫杯,全乎的,那個保溫杯我特意找了個舊貨市場淘的,正好符合那個年代派出所的質感。」


  林默點頭,又說:「安欣給高啟強遞餃子那場戲,餃子別用道具,買真的,熱氣要足。」

  老趙在本子上記下來,嘴裡念叨著:「真的餃子,熱氣足。」

  《狂飆》拍了不到一個星期,整個劇組就徹底摸清了林默的節奏。

  每天早上七點,林默準時出現在片場。

  他比所有人都早到,一個人坐在監視器後面,翻當天的拍攝計劃。

  等演員們化好妝陸續來了,他就把當天有戲的人叫到一起,開始講戲。

  但他講的不是戲。

  他不說這場戲你要演出什麼情緒,也不說這條你再走心一點。他說的是——高啟強今天為什麼要來這個市場?

  因為他弟弟的學費還沒湊齊,他必須多賣多少條魚。

  他把人物的處境、心理、動機掰開了揉碎了講,講完之後演員自己就知道該怎麼演了。

  開機第一周,劇組拍完了原計劃大半個月的量。

  老趙每天晚上更新進度表,數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他在例會上說了一句大實話:「別的組拍戲,是導演等演員找感覺。咱們組拍戲,是演員追著導演的節奏跑。林導太快了,快到我搭景都跟不上。」

  林默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多找幾個美術組,別讓景等我。」

  老趙苦笑:「我已經找了三個了。」

  演員們也發現了這個規律——林默很少讓人重來,不是他要求低,是他在講戲的時候已經把要求講透了。

  演員聽完就知道該演成什麼樣,直接奔著那個目標去,不需要試錯。

  所以每場戲基本都是一條過,偶爾兩條,三條以上的幾乎沒有。

  吳鋼跟李一佟說過這個事:「林導拍《人民的名義》的時候就這樣。他不是在現場找感覺,他在寫劇本的時候就把整部戲的每一個畫面都想好了,現場只是把他腦子裡的東西搬出來,搬對了就過,搬不對就再來一次。」

  李一佟當時問了一句:「那他腦子裡要是沒有呢?」

  吳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腦子裡永遠有。」

  旁邊張治監接了一句更狠的:「別的導演拍戲是在創作,林導拍戲是在複製。他複製的是他腦子裡的成品。所以別的導演拍完還要剪很久,因為素材太多,他們要選,林導拍完基本就是成片,因為每一條都是他想要的。」

  李一佟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他不就是人形印表機嗎?」

  吳鋼被她這個比喻逗笑了,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你這個比喻好,人形印表機,貼切。」

  印表機不印表機的,林默沒聽見,他正蹲在監視器前看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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