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這義堂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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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治水工程還在繼續,顧明理完成本次述職,明日就要趕回去。

  臨走前,他先把薛仁請來了破瓦巷。

  讓這個關鍵防疫人物跟他妹對接上。

  薛仁今日休沐,穿的是便服,藏青色細布長衫,沒戴官帽。

  一隻舊藥箱挎在肩上,裡面裝著幾本手抄藥典和一套銀針。

  藥箱的皮面磨得發白,銅扣也暗了,一看就跟了他許多年。

  他跟著顧明理在巷子外下了馬車,步行走進京都的貧民聚集地——破瓦巷。

  薛仁來之前,早做好心理準備。

  顧家千金開義堂,少不了是右相安排的。

  想要在民間攢點口碑,回頭好在朝堂上彰顯一下自己為國為民的形象。

  這種事,他在太醫院三十年,見得太多了。

  每回京都鬧災,總有幾家權貴跳出來施粥賑藥。

  粥棚搭在城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太醫院的人被拉去站台,熬一鍋比白水好不了多少的藥湯。

  做夠三天樣子,收攤走人。

  災民該餓還是餓,該病還是病。

  顧家千金選個這樣的位置,一看就是沒經驗。

  破瓦巷在京都城南犄角旮旯里,巷口窄得連馬車都進不去,誰能看到他們的仁善之舉?

  薛仁心裡搖了搖頭,只管跟著顧明理往巷子裡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巷道的路面剛鋪了碎石,雖然粗糙,但乾乾淨淨。

  兩邊牆根刷了石灰水,白晃晃的,跟巷口外面那些黑乎乎的棚戶判若兩處。

  排水溝是新挖的,沿著巷道邊緣延伸過去,溝底鋪了碎瓦片,有水在慢慢流。

  空氣里還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薛仁的鼻子動了動。

  是石灰。

  他認得這個味道。

  十三年前,南方鬧過一場大疫,死了六萬多人。

  朝廷派太醫院南下救災,他帶隊去的。

  治疫最要緊的不是藥方,是隔離和消殺。

  石灰水刷牆、刷地、潑溝渠,是最管用的法子。

  那次防疫大功一件,他也官升院判。

  薛太醫的名號在京都城小有名氣。

  此後,他編了一本《防疫要則》,頭一條寫的就是「遍施石灰,斷穢氣之源」。

  可官場上更多的是靠人情世故。

  那本他用心編撰的防疫措施,也沒能推行下去。

  如今那書冊還在太醫院的書架上吃灰。

  京都承平日久,沒人記得這些了。

  「顧編修。」

  「嗯?」

  「這條巷子……最近整修過?」

  顧明理隨手指了指前面。

  「我妹妹弄的。她在前頭開了個藥堂,順帶把巷子收拾了。」

  薛仁沒有說話。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石路面。

  鋪得不算精細,但石子大小均勻,踩上去硌腳。

  路面中間微微隆起,兩側稍低,雨水可以自然流向排水溝。

  這不是隨便鋪的。

  是懂行的人鋪的。

  兩人繼續往裡走。

  拐過一個彎,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蹲在牆根洗衣裳。

  一隻木盆,盆里的水還算清亮。

  老婦人抬頭看見顧明理,眼睛一亮,連忙站起來,濕著手就要行禮。

  「顧公子!」

  顧明理擺了擺手。

  「嬸子別客氣。衣裳洗好了記得晾高處,別擱牆根陰著。」

  老婦人連連點頭。

  「曉得曉得,顧小姐教過的,不能捂著,要見太陽。」


  薛仁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多看了那老婦人一眼。

  洗衣裳的木盆旁邊,還擺著一隻小瓦罐,罐口蓋著紗布。

  那是泡著石灰水的消毒罐。

  民間土法子,但管用。

  很快便看到一座新翻修的大宅子。

  門口兩間臨街鋪子,已經開門營業。

  門楣上掛著「普濟堂橘紅藥堂」的匾額。

  匾是新漆的,字寫得端正,不是名家手筆,但一筆一划都規規矩矩,沒有花哨。

  兩個夥計正往裡搬麻袋,見到生人來,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

  完全不知道招呼客人。

  薛仁心裡好笑。

  這樣木訥的夥計,如何為店鋪招攬生意?

  不過轉念一想,這地方本來也不是做生意的。

  做做樣子罷了。

  顧明理在宅院門口站定,朝里喊了一聲。

  「明月,薛大人來了。」

  裡頭沒有回應。

  不多時,一名小廝跑了出來。

  對著門口二位躬了躬身。

  「二位大人,我們東家在後院呢,小的帶大人進去。」

  顧明理擺擺手,「你帶薛大人進去便好,我就不去了。」

  他回過頭,沖薛仁解釋。

  「江州治水還在趕工期,我得回去盯著。馬車在巷外候著,我就不陪薛大人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薛大人,我這妹妹說話直,您多擔待。但她要做的事,您看過就知道了。」

  薛仁微微拱手。「顧編修辛苦。」

  顧明理也客客氣氣拱了拱手。

  「薛大人,讓您費心了。」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薛仁收回目光,跟著小廝跨過門檻。

  前堂比他預想的要整齊得多。

  藥櫃沿牆排開,抽屜上貼著手寫的藥名標籤,字跡工整。

  秤台擦得乾乾淨淨,銅秤桿泛著暗光。

  靠門口的位置擺了三張長條木桌,桌上放著幾隻粗瓷碗和一隻水壺。

  角落裡還豎著一塊小木板,上面用炭筆寫了幾行字。

  薛仁走近看了一眼。

  「飲水須煮沸。瓜果須洗淨。飯前須淨手。」

  字寫得大,筆畫粗,一看就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

  旁邊還畫了釋義小圖。

  燒水的鍋,洗手的盆,一目了然。

  薛仁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藥鋪有點意思。

  就是沒什麼客人。

  「您是薛大人?」

  一個穿灰藍長衫的中年男人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帳簿。

  薛仁點了點頭。

  「在下陸清河,給東家管帳。東家在後院,我帶您過去。」

  陸清河引路時,薛仁注意到這個管帳先生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左手虎口也有繭,那是撥算盤留下的。

  這人算帳是把好手。

  後院比前堂大出一倍。

  靠北牆搭了兩排木架子床,鋪著新稻草和粗布褥面,疊得規規矩矩。

  床與床之間隔了約莫三尺的距離,不算寬敞,但也沒有擠在一處。

  這種布局十分專業。

  這一瞬,薛太醫恍然覺得,這就是他徒弟辦出來的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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