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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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堂。

  在古代民間,這就是個公共救濟場所。

  施粥、贈藥、收容無依老幼。

  京都不比江州。

  天子腳下,六部衙門扎堆,王公府第鱗次櫛比,地價寸土寸金。

  隨便一間臨街鋪面,一個月的租金就夠江州半條街。

  但也正因如此,京都的貧民窟藏得更深。

  繁華是給貴人看的,爛瘡都在城牆根底下。

  城南的破瓦巷、西河沿子、舊柴市。

  那些地方住滿了賣苦力的腳夫、流浪的乞兒、被主家趕出來的老僕、帶著孩子討生活的寡婦。

  這些人大多沒有戶籍登記,不在朝廷賑濟的名冊上。

  官府的粥棚搭在城北,外城南的人走兩個時辰都未必趕得上。

  疫病一來,他們首當其衝。

  沒有大夫、沒有藥、沒有乾淨水源,擠在漏風的棚子裡,一個人染了病,一條巷子跟著倒。

  顧明月在腦子裡把兩個月後的時間線又過了一遍。

  薛仁的《時疫防控三論》是從醫理層面提出的框架。但框架落地需要人手、需要物資、需要一個提前布好的網。

  朝廷的動作再快,從發現疫情到調撥賑災物資,中間至少有七到十天的空窗期。

  這七到十天,死的都是底層。

  開義堂,以救濟為名,行招人備疫之實。

  顧明月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寫下一套完整的框架。

  租鋪面。

  至少三間打通,前後兩進院。

  雇大夫。

  不求名醫,能辨症開方、知道基本藥理的坐堂醫就夠。

  備藥材。

  黃芩、板藍根、蒼朮、白芷、藿香,這幾味是時疫常用的底方藥,現在買,價錢便宜。

  等疫情一起,藥材價格翻五倍都打不住。

  招雜工。

  招那些有力氣、聽指揮的青壯年,提前訓練基本的防疫操作。

  怎麼搬運病患、怎麼隔離、怎麼處理污物。

  還得囤糧、囤布、囤石灰。

  石灰是消毒用的。

  疫病時期,石灰粉鋪灑在通道和排水溝里,能大幅降低傳播率。

  這一條是她從系統資料庫里翻出來的。

  剩下的就是口罩,普濟堂江州紡織工坊那邊已經開始大規模製作了。

  這些物資提前買進,都是實打實的現金支出。

  顧明月在紙上列了一筆粗帳。

  鋪面購置,三百兩。

  藥材首批採買,六千兩。

  石灰三千斤,四百兩。

  糧食囤積,兩千兩。

  僱人,預計工錢每月一千五百兩。

  雜項開支,一千兩。

  這才一萬出頭。

  剩下將近四萬兩,還得往後續的物資儲備和人員擴充上砸。

  五萬兩聽著多,攤開來花,其實緊巴巴的。

  但有一個問題。

  義堂不像普濟堂在江州的其他項目。

  桃花源、紡織工坊、家禽工坊、公交車隊,每個項目都有肉眼可見的經營邏輯。

  義堂呢?

  說白了就是撒錢。

  監察院遍布京都,眼線比巷子裡的野貓還多。

  她在天子腳下大張旗鼓地往外撒銀子,盯上來的目光能把人扎出窟窿。

  顧家本就樹大招風。

  父親是當朝宰輔,哥哥剛在御前立了功。

  這種時候,顧家任何一筆異常的銀錢往來,都會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萬一哪天上頭那位心情不好,顧家就是現成的靶子。

  所以義堂不能做成純公益。

  顧明月擱下筆,盯著紙面想了一會兒。


  「得有進項。」她自言自語。「哪怕是虧的,帳面上也得有一條看起來像生意的收入線。」

  她重新提筆,在紙上又添了幾個字。

  普濟堂橘紅藥堂。

  前堂賣藥,後堂做救濟。

  藥走高端昂貴路線,不宣傳,不造勢。

  一兩金一斤。

  主打一個「愛買不買」。

  當然,應該沒有多少冤大頭來買這麼貴,且從未聽說過的藥材。

  但這樣一來,店鋪帳面上有流水,有進有出,像個正經做買賣的鋪子。

  後堂的救濟支出,全部走「橘紅研發」和「橘紅陳化」的名目入帳。

  外人推門進來,看見的是一家賣便宜藥膳的小鋪子,灶台冒著熱氣,夥計端著碗跑來跑去。

  至於賠不賠錢嘛,京都多的是賠錢的買賣。

  勛貴家的子弟開鋪子十個有八個虧,沒什麼稀奇。

  顧明月滿意地點了下頭。

  吹乾墨跡,將紙疊成方塊,塞進袖中。

  明天就動手。

  ……

  夜深了。

  顧府中堂的燈亮著。

  顧德白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沒喝。

  顧明月守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醫書,裝模作樣翻了半天。

  她知道,便宜爹正擔心她哥的安危呢。

  該說不說。

  她這個爹,是個好爹。

  父女兩個誰也沒說話,但都支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

  大門口終於傳來聲響,腳步聲漸近。

  顧德白倏的站起身,快步迎到門口。

  見到兒子回來,肥嘟嘟的臉頰上立刻堆起笑臉。

  絲毫看不出剛剛有多擔憂。

  「理兒啊,怎麼樣?陛下沒有責怪你吧?」

  「沒有,閒聊了幾句。」

  顧明理笑著將父親扶回太師椅,又朝妹妹輕輕點了一下頭。

  顧明月眼睛一亮,知道薛仁保住了。

  接下來,自己只要跟薛仁接上頭。

  明面上是邀請薛仁來普濟堂教醫術,但實際上提前對接防疫的準備工作。

  兩個月。

  薛仁手裡有醫理框架,她手裡有物資和人手。

  計劃已定,剩下的就是執行。

  明天她就出門選位置,建店鋪。

  還得找一個精明的帳房團隊。

  帳面必須做乾淨。

  ……

  翌日,天剛擦亮。

  顧明月邁出府門的時候,看見壹伍已經站在台階下面了。

  雙手背在身後,腰杆筆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旁邊還多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蓄著山羊長須,面相和善,穿一身灰藍色的細布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疊了整齊的邊。

  肩頭斜挎著一個布袋子,一看就是隨身裝了紙筆。

  壹伍轉過頭,面無表情。

  「小姐,這位是主子給您配的師爺。姓陸,名清河。」

  「以後您花錢,他跟著記。」

  顧明月:「……」

  好傢夥,她陰陽帳本還沒執行呢。

  集團的審計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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