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舉人的限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榮國府後院,湖心涼亭,清幽雅致。

  亭中的石桌上,擺放著一盤縱橫交錯的黑白棋子,榮國府父子二人正在激烈對弈。

  賈代善執黑子,端詳著棋盤的同時,輕聲開口問道:「吏部那邊,你去過了?」

  司馬懿端坐對面,微微點頭應道:「昨日便已去過登記造冊了,如今已歸入舉人名冊,只待吏部篩選。」

  大恆朝科舉仕進,規矩森嚴,有著許多的條條框框需要遵守。

  鄉試中舉,歸入舉人名冊,只是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門檻。

  接下來便是論資排輩,等著吏部安排官職。

  朝廷每三年一次大選,屆時會統一放出全國州縣空缺。

  後由吏部對在冊舉人統一甄別、考核、面試、授官。

  期間偶爾會有官員病故、貶謫騰出的臨時缺位,可供急選補位。

  只是這般機緣,全憑運氣,可遇不可求。

  更關鍵的是,舉人出身,天生帶著仕途壁壘。

  在京城當不了六部主官,在地方當不了封疆大吏。

  尋常舉人大多只能在地方州縣擔任佐貳、教諭等官職,上限就在那兒擺著。

  真要說起來,舉人比祖蔭恩賜得來的官職,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是八十步比百步。

  但是舉人最大的優勢就在於,除了排隊當官以外,還可以有資格繼續往上考。

  既鄉試之上的會試,也就是明年二月的春闈。

  棋盤落子有聲,清脆叮咚。

  賈代善長長嘆了一口氣,歷經數日沉澱,他已然從兒子中舉的狂喜中清醒過來,回歸了現實之中。

  此刻他的眼神中,滿是無奈與悵然。

  「若是在早個三五年,你一個舉人也可有大作為。」

  他落下手中黑子,繼而抬眼望向亭外秋景。

  忍不住唏噓道:「屆時無論京中閒散清貴職位,還是江南富庶州縣主官,為父皆可托人運作,為你穩穩鋪好前路。」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緩緩搖頭道:「如今太子被廢,局勢大變,吏部已歸忠烈親王監製.......」

  說到此處,他回頭看向賈赦,又有些愧疚的說道:「是為父無能,如今賦閒在家,難以再為你鋪設大道。」

  「如今最多也只能為你謀一個中部州縣的知縣職位,到時你先下去踏實歷練幾年,待日後時局鬆動,再徐徐圖之,調你回京就職。」

  縱使無權在身,可數十年勛貴底蘊、人情脈絡尚在,這點兒底氣他還是可以保證的。

  「孩兒接下來準備考會試。」

  司馬懿緊跟著抬手執子,當即打斷道:「舉人仕途壁壘太深,處處受限,難成大事。」

  「要考就要一次性考中進士才行,如此在朝堂上才能大有可為。」

  「什.......什麼?」

  話音落下,聽得賈代善驟然一怔。

  在他心中,賈赦能浪子回頭、鄉試中舉,已然是祖墳冒青煙,已然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如今這逆子,竟貪心不足,還妄圖要考進士?

  「赦兒,你可知鄉試與會試之間可謂是雲泥之別?」

  賈代善連忙正聲勸誡道:「鄉試不過是順天府一地士子角逐,名額寬裕、考題淺顯,你能僥倖中舉便已是極限了。」

  「可是會試可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是天下英才齊聚京師,成千上萬各地頂尖舉子,爭搶區區不過百餘進士名額,是真正的兇險萬分,更何況你鄉試名次本就極為靠後......」

  說到這裡,他話音頓時戛然而止,但表達的意思也是十分明顯了。

  在賈代善看來,賈赦中舉已是撞了大運。

  往後若還想要再中進士,無異於痴人說夢,連做夢都不敢這般奢望。

  如今的他歷經半生風雨,早已是知足了。

  次子賈政天資尚可,又得恩賜官職,將來必能穩步上進。

  長子賈赦浪子回頭,高中舉人,縱然前路仕途受限,但也足以守住賈家基業。

  安穩的傳承已是最好的結局,如此他又還能在多奢求什麼呢。


  司馬懿手執白子,輕輕落於棋盤要害,淡淡應道:「孩兒知道,不過至少也需試一試再說。」

  「你既執意,為父便不再多勸。」

  賈代善無奈搖頭,再次拿起一枚黑子,沉聲提醒道:「只是你要考慮清楚。」

  「一旦錯過今年秋選,若是來年春闈落第,到時再想入仕補缺,便是要再等上一年了,就怕白白耽誤光陰。」

  話音落罷,他低頭欲落子。

  可目光掃過棋盤之後,整個人便愣住了。

  方才還勢均力敵、攻防膠著的棋局,不知何時已然大變。

  就在他剛才說話的片刻,賈赦一枚白子落於死角。

  這一手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暗藏殺機,瞬間封死所有活路。

  將他黑子盡數圍困,四面楚歌,似乎已是絕殺無解。

  一招落子,便使得他滿盤皆輸。

  賈代善愣怔片刻,隨即失笑了搖了搖頭。

  將手中黑子隨手丟回棋盒,十分驚奇的說道:「赦兒,你什麼時候連棋藝也變得如此精進了?」

  他的棋藝不算太好,但肯定也不差,曾經也是深得史老爺子真傳的,一般人不可能在棋藝上勝過他的。

  但今日竟被自己這幾乎不怎麼碰棋的長子,給一招絕殺了。

  司馬懿從容應道:「孩兒也不知為何,自牢獄一場劫難過後,我這腦子也就變得通透了許多,讀書、弈棋、觀事皆是一點就通。」

  賈代善聞言,不禁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繼而緩緩應道:「原來如此.......這倒是一件稀奇事情,看來你對明年開春的會試很有信心了?」

  司馬懿語氣篤定道:「二甲不是問題。」

  「二甲.......」

  賈代善喃喃重複這二字,良久之後,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

  更是緊跟著憧憬道:「我賈家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得知我賈家後輩能出一位二甲進士,還不知道得有多興奮呢。」

  一旁的司馬懿聞言嘴角微揚,心中也是不由升起一股自嘲與唏噓的感覺來。

  他曾周旋於亂世梟雄之中,後來攪動天下之棋局,最終更是新王朝的奠基之人。

  然而如今竟淪落至此,當個官還有參加科舉,甚至是需要從頭做起。

  若是讓前世故友知曉此事,還不知道會怎麼笑話他呢,你司馬懿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尤其是楊修那般恃才傲物、口舌鋒利之人,想必會笑得最開心吧。

  茶香裊裊,秋風漸涼。

  笑談過後,賈代善收斂所有鬆弛神色,面容驟然肅穆。

  鄭重問道:「赦兒,近日你牛叔、柳叔一眾勛貴已然盡數上奏,請立忠烈親王為儲,可陛下每奏只批一個『閱』字,此事你怎麼看吶?」

  司馬懿隨手提起水壺,為賈代善杯中緩緩添上熱茶。

  同時不假思索的從容答道:「無需觀望,棋局已定,接下來便看忠烈親王如何應對了。」

  賈代善眉眼微凝,順勢追問道:「你的意思是,他還會有後續動作?」

  「必然會有!」

  司馬懿點頭應道:「只要他不傻,自然會明白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定然會有所行動。」

  賈代善聞言,怔怔望著眼前的長子,心中不由大驚。

  這一刻,他有感覺到這賈赦是如此的陌生。

  就仿佛此刻坐在他對面並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深藏朝堂、老謀深算的頂級謀士。

  同時很快他聯想到,近日傳遍京城的忠烈親王明君流言。

  繼而又想起此前巧合出現的賈家謠言,眼中精光一閃。

  看似隨口閒問道:「近日民間盛傳,言忠烈親王乃是未來千古明君。」

  「此事風起倉促、蔓延極快,依你之見,是否有人在背後刻意推波助瀾、暗中造勢?」

  這話看似平淡,實則已然帶著幾分懷疑與審視。

  司馬懿心神微動,眼神中鋒芒轉瞬即逝。

  賈代善掩飾得極好,神色自然、語氣隨意。

  可細微的眼神停頓,以及呼吸的微滯,終究瞞不過他的識人之眼。

  很顯然,賈代善已然猜到了些許端倪,兵隱隱將此事與他關聯了起來。

  但也無妨,在賈代善面前本就無需故意隱瞞。

  他坦然點頭應道:「確是有人暗中操盤,刻意造勢,只是這市井流言,向來是無根無據,無從查起。」

  「父親不必過多深究,以免徒惹麻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