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納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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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貢院門外。

  黃紙金榜高懸牆頭,紅綢束邊,赫然醒目。

  榜單之下,人山人海,車馬填塞,匯聚了全城待榜的考生士子與圍觀百姓。

  此處盡顯神京最真實的人間百態、起落悲歡。

  有人一朝登科,熱淚縱橫、仰天大笑,十載苦寒終得回報。

  有人名落孫山,面色慘白、身軀僵立,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最終只能黯然收拾行囊,然後靜待下一個三年。

  正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一切盡在一紙金榜之上。

  喧囂嘈雜之中,一道突兀的驚呼聲響起,瞬間吸引了人群注意。

  「金陵賈赦?榜上竟有金陵賈赦的名字?」

  這一聲驚呼落下之後。

  原本各自悲歡的考生、圍觀百姓,瞬間齊刷刷轉頭,都看到了榜單末尾那個名字,臉上表情可謂精彩至極。

  「我沒看錯吧?是那個榮國府的賈赦?那個整日流連風月、鬥雞遛狗的紈絝也能中舉?」

  「因為就是我們知道的那個賈赦了,同名之人或許不少,但敢冠金陵籍貫、出身榮國府的唯有一人!」

  外地赴考的學子滿臉茫然,紛紛低聲問詢周遭眾人。

  待聽聞賈赦往日頑絝名聲,瞬間滿臉譁然、難以接受。

  憑什麼?

  他們寒窗苦讀數十載,日夜耕讀、不敢懈怠,到頭來名落孫山。

  而這賈赦昔日頑劣成性,日日醉心風月遊樂,竟能一朝登科、金榜題名!

  「黑幕!」

  「有黑幕!」

  有人心態失衡,憤然怒吼道:「我苦讀半生屢試不第,他一個紈絝浪子憑什麼中舉?定是徇私舞弊!」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沉聲反駁:「不可能!」

  「上一屆科舉舞弊案發,陛下龍顏大怒,斬殺多名考官,一應嚴懲涉案官員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血例在前,如今誰還敢頂風作案?」

  就在人群爭執不休、議論沸騰之際。

  幾道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身影,忽然義正詞嚴的開口述說道:「莫要非議,諸位可能有所不知,如今這賈赦啊,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此前他因莽撞而闖下大禍,連累家父罷官,經此一難,這賈赦已然是徹底大徹大悟。」

  「進而這在數月時間裡閉門不出、斷絕遊樂,日夜苦讀、潛心治學,早已不是昔日頑絝模樣。」

  緊接著,便有人附和道:

  「說的沒錯,近幾月京城風月場所、市井嬉鬧之地,都沒有在看到過那賈赦的蹤跡了,看來真的是悔過自新、發奮苦讀了。」

  「這可真是難得啊,此番中舉,真可謂是浪子回頭啊,是真正的實至名歸!」

  待這幾句有理有據,條理清晰的話語落下之後。

  引得在場圍觀眾人細細回想,似乎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確實許久未曾聽聞賈赦惹是生非、流連風月的傳聞。

  先前的質疑、憤慨、不平,逐漸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便是滿心唏噓、由衷讚嘆。

  是啊,誰能不感慨?

  昔日人人唾棄的紈絝廢材,在歷經挫折之後,竟然就這麼幡然醒悟了。

  而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閉門苦讀,這般浪子回頭、逆風翻盤的故事,自然最是令人動容、最能博取人心。

  而那幾名悄然散播言論的身影,在潛移默化扭轉輿論之後。

  便不聲不響的退出人群,悄然隱入街巷人流,不知所蹤。

  往後在京城各處的茶坊酒肆、市井街巷,他們的身影還在不時出現。

  並將賈赦浪子回頭、迷途知返、奮發圖強的故事,一遍遍傳入眾人耳中,傳遍神京內外。

  一時之間,關於賈赦的事跡,也是成為了神京百姓們茶餘飯後,令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賈赦的紈絝惡名、荒唐過往,被逐漸淡化抹去。

  如今再一提到賈赦,便是浪子回頭、知錯能改、逆境翻盤、為父爭氣的勵志故事。


  後來還有許多父母,都會應用這個故事,來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兒子。

  流言殺人,亦可成人。

  .......

  未及黃昏,忠順王府,也是收到秋闈放榜的詳細消息。

  肅穆廳堂之內,忠順親王端坐主位,眉眼沉冷。

  看向廳堂中肅立的納蘭路,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你所言當真?賈赦那廢物,真的中舉了?」

  納蘭路躬身垂首,鄭重回稟道:「回殿下,此事千真萬確。」

  「雖是榜末最後幾名,但確實是正兒八經的秋闈舉人,名錄可查,無可作假。」

  他本是前來匯報暗中探查賈家的進度,順帶將這樁意外的消息一併上報。

  忠順親王眉頭緊鎖,將此事反覆推敲,卻依舊覺得荒誕。

  不由喃喃自語起來:「這怎麼可能........他那般頑劣無能之輩怎會中舉?莫非考場徇私,藏了貓膩?」

  話音未落,他便自行搖頭否決。

  此番秋闈,他親身參與監考全程,法度森嚴、稽查嚴密,糊名閱卷、層層覆核,無半點漏洞可鑽。

  且前一屆舞弊慘案歷歷在目,人頭高懸、震懾朝野,無人敢在這般風口浪尖鋌而走險。

  「罷了,不管他了.......」

  忠順親王不耐煩地擺擺手,無所謂的淡然道:「榜末壓線而已,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僥倖蒙中而已,區區一個舉人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說罷,他話鋒一轉,沉聲問道:「此前七哥交代你調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納蘭路面露愧色,躬身回道:「殿下,在下窮盡人力又反反覆覆摸排賈府上下、旁支子弟、近身僕從,卻依舊沒有找到忠烈親王殿下口中的那個神秘人。」

  「賈府眾人儘是庸碌之輩,無人有這般攪動風雲的高潮手段。」

  忠順親王眉頭緊蹙,語氣不滿道:「查了這麼久,難道竟連一個懷疑對象都沒有?」

  納蘭路遲疑片刻,硬著頭皮開口道:「真要說起來的話,好似賈赦還最有可能,畢竟聽說那小子最近的變化很大,感覺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行了行了!」

  忠順親王當即抬手打斷道:「此事就這樣吧,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繼而又惋惜的低聲冷哼道:「只可惜白白讓賈府撿了便宜,白得了一個五品小官的位置。」

  納蘭路埋頭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只靜靜聽著親王發牢騷。

  待忠順親王心緒稍平,就對著納蘭路輕輕招手,示意他上前。

  納蘭路連忙上前半步,躬身聽命。

  忠順親王湊近壓低聲音道:「本王近日為你謀得一職,不日便可赴任。」

  納蘭路聞言一驚,連忙問道:「不知殿下為在下謀得何職?」

  「京戎司憲少卿。」

  話音落罷,納蘭路渾身一僵,臉上喜色瞬間褪去。

  隨即滿臉驚駭的連連擺手推辭道:「殿下萬萬不可啊,在下何德何能擔此重任!」

  這京戎司憲的兇險,神京貴族圈子當中誰不知道。

  此署隸屬錦衣衛體系,獨立於三法司、順天府之外。

  專審世襲勛貴、在京武官、軍職子弟一切違紀犯法、擾民越制之事,手握單獨緝拿、審訊、定罪之權。

  說白了,這是朝廷專門用來整治勛貴武官的刀,是朝野公認最得罪人的苦差、險差。

  歷任京戎司憲主官,要麼得罪勛貴被反噬清算,要麼深陷派系爭鬥不得善終,幾乎無人能安穩落地。

  滿朝文武、世家子弟,無人願意接手這燙手山芋。

  哪怕他父親是當朝次輔納蘭明,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見他畏縮推辭,忠順親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厲聲道:「怎麼?你是不願,還是不敢?」

  「如今朝堂勛貴跋扈、武官徇私、子弟橫行,蠶食國本、敗壞朝綱,本王與七哥則有意整頓此番風紀、肅清勛貴。」

  「而這可是忠烈親王的意思,你不僅得干,而且必須得幹得好,得在短時間做出功績來,儘快抓出兩個典型來以示效尤,到時自有豐厚賞賜,升官封爵亦然不在話下。」


  納蘭路聽忠順親王都搬出忠烈親王來了,自知無法在拒絕,便硬著頭皮應下了此事。

  不多時後,他緩緩退出忠順王府。

  晚風拂面,涼意刺骨。

  納蘭路駐足長街,望著巍峨王府朱門,心中滿是苦澀自嘲。

  外人皆道他納蘭路出身世家、少年得意、囂張肆意。

  殊不知,他也只是高層博弈、朝堂爭鬥的一枚棋子。

  身不由己,進退皆險。

  如同與虎謀皮,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

  哎.......難吶!

  入夜,納蘭府書房。

  納蘭路將自己即將出任京戎司憲少卿的消息,如實告知父親納蘭明。

  納蘭明聞言,久久沉默不語。

  但眼神之中,也是充滿了深沉的憂慮。

  當下真是多事之秋、風波迭起之際吶。

  諸位親王只顧派系爭鬥、權力博弈,全然無視國庫空虛、吏治崩壞、耗銀劇增的重重危局。

  良久,他緩緩長嘆一聲。

  抬頭看向兒子,沉聲叮囑道:「路兒,凡事切記分寸。」

  「眼下朝局未穩,不可貿然與老牌元勛、世襲勛貴徹底撕破臉面。」

  「你上任之後,只需挑選幾名無根基、無強硬後台的低級伯爵子弟,小懲大誡、做做樣子、立幾個典型即可。」

  「其餘的要注意拿捏尺度、居中制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安穩立足便是上上之策。」

  納蘭路聞言,躬身鄭重應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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