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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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半,付言打了個車直奔東港。

  濱城的東港是老港區,漁人碼頭那一片從前都是魚市和海鮮排擋,這幾年開始升級改造,建了不少像樣的酒樓和餐館,但骨子裡還是那股漁民氣質——實在、粗獷、量大管飽。

  計程車停在漁人碼頭的主街上,付言下了車,冷風裹著海腥味撲面而來。

  這條街他太熟了。

  小時候付建國帶他來過無數次,每次來都是幫著搬魚、送冰、扛箱子。那時候這條街還是土路,兩邊的攤位一個挨一個,地上全是水和碎冰,走一步滑三步。

  現在路鋪了柏油,攤位變成了門面房,招牌也換了霓虹燈,但空氣中那股味道沒變——海蠣子、海帶、鹹魚干,還有漁船上柴油引擎的轟鳴。

  付言沿著街走了大概兩百米,就看到了那塊招牌——

  老船長海鮮酒樓。

  招牌不算大,但字寫得氣派,門口兩尊石獅子,大紅燈籠高高掛著,一副過年的喜慶勁兒。門面占了兩間鋪子,從外面看進去,大廳里擺了十來張圓桌,靠牆還有一排卡座。

  下午這個點,酒樓里客人不多,幾個服務員在擦桌子。

  付言推門進去,一個穿紅色制服的小姑娘迎上來:「先生您好,幾位?」

  「我不吃飯,我找你們老闆。」

  「老闆?陳老闆嗎?他在後廚呢,我幫您叫……」

  「不用叫,我進去找他。」

  付言繞過前廳,推開了一扇半掩的門,走進後廚。

  後廚里熱氣蒸騰,三個廚師正在備料,灶台上咕嘟嘟地煮著什麼。靠最裡面那個灶台前站著一個壯實的年輕人,光頭,圍裙上全是油漬,正顛著大勺翻炒一鍋辣炒花蛤。

  那背影,那光頭,那顛勺的架勢——

  付言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陳健!」

  那光頭年輕人猛地回頭,大勺差點脫手。

  他盯著門口那個穿黑色大衣的高個男人看了兩秒,瞳孔驟然放大。

  「付……付言?!」

  大勺「咣當」一聲掉在了灶台上,花蛤撒了一地。

  陳健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付言,差點把他舉起來。

  「我靠!你小子!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在美國嗎?!」

  「回國了,元旦前回來的。」

  「元旦前就回來了?你現在才來找我?!」陳健一拳錘在他胸口上,「你小子還有沒有良心!」

  「我這不是來了嗎?「付言笑著推開他,「你倒混得不錯啊,都開酒樓了?」

  「嗨,小打小鬧,混口飯吃。」陳健嘴上謙虛,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走走走,別在後廚站著,去樓上,咱倆好好聊聊!」

  ———

  二樓有個小包間,陳健讓服務員上了壺茶,又從冰箱裡掏出兩瓶青島啤酒。

  「大中午的喝點?」他問。

  「喝。」

  陳健「啪」地打開瓶蓋,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舉起杯:「歡迎回家!」

  「感謝兄弟的祝福。」付言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

  冰啤酒下肚,那股熟悉的苦味讓他眯了眯眼。

  「說吧,這些年你怎麼過的?」付言放下杯子。

  陳健靠在椅背上,開始倒騰他這幾年的經歷。

  「你走了之後,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你知道的。本來想跟我爸繼續賣魚,但那幾年魚市行情不好,賺不到啥錢。後來我就想,濱城的海鮮這麼好,為啥不搞個像樣的地方讓人坐下來好好吃呢?反正那些排擋又髒又亂,我能幹得比他們好。」

  「然後你就開了這家酒樓?」

  「哪有那麼容易。先是開了個海鮮排擋,幹了兩年攢了點錢,又找銀行貸了款,才開了這間酒樓。剛開業那會兒差點賠死,天天就三桌客人,我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後來慢慢口碑起來了,加上漁人碼頭改造,遊客多了,生意才算穩住。」

  「現在怎麼樣?」

  「還行吧,旺季一個月能賺個三四萬,淡季就一兩萬。不算多,但比賣魚強。」陳健喝了口啤酒,「就是累,啥事都得自己盯著,連廚師都兼著。」


  付言看著他光頭上沾著的油煙,還有圍裙下面那雙泡在水裡泡皺了的手——跟付建國的手不一樣,但一樣粗糙。

  「你爸身體怎麼樣了?」

  「還行吧,老毛病,腰椎間盤突出,幹不了重活了。現在就在家待著,偶爾來酒樓坐坐,幫我看看帳。」

  「嫂子呢?」

  陳健臉一紅:「還沒呢,忙得顧不上。」

  「三十了還沒對象?你媽不催你?」

  「催!天天催!比催命還狠!」陳健一臉痛苦,「但你說我這天天在後廚顛勺的,上哪找對象去?總不能讓客人給我介紹吧?」

  付言笑出了聲。

  這哥們兒跟他爸一個德行,心裡有感情但嘴上說不出來,悶頭幹活的人,感情這事兒永遠排在工作後面。

  「行了,別愁了。」付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後我在燕京開個酒吧,你要是有興趣,可以考慮在燕京開個分店,我幫你找地方。」

  陳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小子,還跟小時候一樣,動不動就畫大餅。」

  「這次不是大餅。」付言認真地看著他,「我在燕京買了後海的一個商鋪,開清吧。後海那地方你知道的,遊客多、消費高,海鮮酒樓肯定有市場。你把濱城的海鮮渠道帶過去,品質碾壓燕京那些冰凍貨。」

  陳健端著啤酒杯沒說話,但付言看得出來,他心動了。

  「你再想想,不急。」付言沒逼他,「劉源呢?你知道他聯繫方式嗎?」

  「劉源啊,我有他手機號,等我翻一下……」陳健掏出手機翻了一會兒,念了一串號碼給付言。

  付言存好號碼,又跟陳健聊了半個多小時,從濱城的變化聊到以前的糗事,又聊到張浩當兵的事。陳健說話還是那麼沖,嗓門大,動不動就拍桌子,但付言知道他骨子裡是個重情義的人——這種人你不用多說什麼,關鍵時刻他一定在。

  離開酒樓的時候,陳健一直送到門口。

  「你住哪?晚上我找你喝酒!」

  「我回老家住了,我爸那房子。」

  「行,晚上我叫上劉源,咱仨好好喝一頓!」

  「好。」

  付言走出漁人碼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冬天的濱城天黑得早,四點多太陽就落山了,海面上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但街邊的燈籠亮了起來,年味越來越濃。

  他站在路邊等計程車,掏出手機,把劉源的號碼存好,又翻出剛才陳健發來的簡訊——劉源的號碼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他猶豫了兩秒,沒有立刻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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