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步步是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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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李家的本事?」

  韓平低頭看向了那符,卻越看越只覺線條繁複,詭密陰森,倒像能把自己的目光吸引了進去。

  他一時看不清這線條,自我感覺,也只覺得胸口冰冰涼涼,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

  「行了。」

  李冒一收起傢伙什,道:「就這道符,就剛才你看的那一眼,放在老輩子裡,就到了挖眼的程度了……」

  「嗨,不過現在是新時候了,這符畫你身上,也就給了你了。」

  「不過你也不用著急,現在肯定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專挑了中午頭陽氣最盛的時候過來給你畫符,就是為了有個緩衝。」

  「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十二點後,你就有感覺了。」

  說著,又拿了一瓶特製的碘酒遞給韓平,道:「這個你收好,我這個墨是特調的,裡面加了龍膽紫。」

  「對,就是給豬肉蓋章的那玩意兒,洗澡也洗不掉。」

  「但是你們韓家的法兇險,再加了這兩道符,那就更凶了,所以你學起本事來也千萬小心,可別真把自己學成了瘋子。」

  「如果你這段時間,感覺自己頂不住,就用毛巾蘸著這酒,把身上的符擦去。」

  「……」

  韓平認真收了起來,笑著向李冒一道:「老哥你放心,我肯定注意。」

  他看得出來,李家人把家裡秘傳的本事拿出來幫自己的忙,這個忙也不小,再說客氣話反而假了。

  況且李家人也說了有事要自己幫忙,等著看他們的事就是。

  說著把衣服穿上,恰好蓋住了這胸口兩道符,然後倆人便坐下來說著話。

  李冒一還看了看自己供的泥狗子,對張家的手藝也讚不絕口,直到哨子媽買菜回來,兩人便坐下來吃飯。

  趁了哨子媽不在的時候,韓平也趁功夫問道:「都說韓家法容易學成瘋子,怎麼個瘋法?」

  「你這話問我?」

  李冒一倒怔了下,然後笑著解釋:「你想聽我說在行的話,我可說不好,但我倒確實聽我們行頭講過,韓家為啥容易出瘋子?因為韓家供著東西……」

  邊說邊向上挑了挑眉,要是在外面,他就直接說了,但是在韓家宅子裡,他可不敢把話說的太直,以免招惹上了什麼。

  「你們家學本事的過程,便是距離那位越來越近的過程。」

  「一開始你離得遠,但漸漸的你看見他的影子了,聽見他的聲音了,甚至接觸到他了,更不用說還得供著,養著……你說時間久了,哪個正常人不得有那麼一點的變化?」

  「我要提醒你的也是這。」

  「如今你既然已經開始學內法,按理說也該聽見一些什麼了,平時你練功,有沒有聽見將軍的聲音?」

  「……」

  韓平搖頭:「這倒沒有!」

  李冒一說的,倒跟老實爹當初說的情況有點像,可自己確實沒有半點感覺,反而覺得這法可以強身健體。

  「那許是現在時候不對,將軍離人間比較遠的緣故,但以後可不一定了,你只要記得,如果你學本事的時候幻象叢生,感覺神智不清,那可千萬別強撐著啊……」

  「……」

  「明白了。」

  韓平答應了下來,李冒一想了想,也別無囑託,便只是道:「這段時間,便好好學你的本事。」

  「你可別不將我們的話放在心上,高家人如今正是聲名越來越大的時候,最要面子,這兩條人命,又偏偏屬於進了他們家的行當,當了跑腿的人。」

  「他們若是就這麼算了,那以後也沒人跟他們高家了,所以這事沒這麼容易放過去的,你不僅要小心,以後連門也要少出。」

  韓平當然知道自己如今學本事要緊,但想到了高家那般煩人,也不僅問道:「這江湖上的事,怎麼論的?」

  「怎麼論?」

  李冒一聽了,倒是不由一笑:「看拳頭!」

  「誰本事大,誰就壓人一頭。」

  「你可別聽那許大志還有管館長說起這個江湖來,這規矩那規矩的,我跟你講,在這江湖上,之所以人人都說規矩,便是因為江湖的本質是個看拳頭的地方。」


  「也因為本質是看拳頭大小,動輒就出現過火的行徑,所以才論出來了那麼多規矩,只為了壓著這幫草莽。」

  「如今各地邪乎事多,但官面有顧慮,不可能這麼快插手的,所以高家人這段時間狂的狠,但要真論起來,這高家人的本事比你們老韓家差了不少,占了個你才剛學的便宜。」

  「但你跟他們的矛盾,我猜著不是光躲就能躲過去的,最後還是要論本事。」

  「……」

  「若是這樣,那倒是實在道理了……」

  韓平點頭應了下來,便端起杯子勸酒,把李冒一喝高興了,又開著拖拉機嘟嘟嘟的走了。

  韓平自己倒沒喝多少,只覺身子暖洋洋的,並無半點在殯儀館時的陰冷感。

  他到了下午,休息了一會,便又繼續練習摔沙袋,直到晚上,哨子媽送了飯回去,他便也回到了屋裡,看著夜色越來越深,天地之間,陰氣蒸騰,溫度似乎真的下降了一些。

  韓平感受了一下,也暫時先不在意,直到老舊座鐘忽然噹噹當敲了十一下,他猛然抬起頭來。

  周圍無風,屋門也緊緊的關著,但莫名的,他就是感覺四下里皆有滾滾冷意,向了自己身上匯聚過來。

  尤其是胸口位置,倒像是大門敞開,陰氣一下子全都涌了過來似的。

  「好傢夥,果然比在管館長那裡更強……」

  他立刻走進了裡屋,坐在泥狗子面前,開始念誦將軍咒。

  一時之間,便感覺雷音驟起,絲絲縷縷滲入胸膛,簡直像是百流入海。

  之前漲本事,若說是三倍速,那現在,簡直就像是七倍速,甚至是十倍速!

  這李家的本事,也太有用了吧?

  韓平感覺到了一些驚喜。

  只覺得兩年的倒霉,如今倒隱隱到了頭。

  上一次意外的打發走了花子鬼,使得自己擁有了一個來月專心練功的時間。

  如今又在幡子李的幫助下,實現了功力的十倍速提升。

  這樣下去,在下一次破日到來時,自己豈不是有了更大的把握,在那群花子鬼手底下活過來?

  這一發現,使得他大受鼓舞,念咒練功,當然也就更加的勤快。

  這一天,足足花了四個小時在念咒之上,明顯感覺到咒聲在自己身體裡的迴蕩越來越久。

  直到時間過了三點半,感覺周圍陰氣開始消褪之時,他整個人都已沉浸其中。

  咒聲滾滾蕩蕩,皆入骨骸。

  但卻也同樣也在這一刻,忽有絲絲縷縷的聲音湧入了自己的大腦,渾身瞬間變得半邊冷,半邊熱,一層層的汗滲透了衣裳。

  他心裡猛然驚動,想到了老實爹曾經講過,他修煉將軍法時,身體虛脫,大汗淋漓,整個人被奇異聲音鑽透……

  這是修煉將軍法的負擔!

  自己之前因為記得完整的將軍咒,一直未受影響,卻不曾想,居然在加速修煉之時,一下子涌到了身上!

  ……

  ……

  下午時,東鄉村西邊幾十里的一個小村子裡,穿著藍色卡嘰布的老人撿上旱菸袋出了門,院子裡小車上已經堆了幾桶糞水。

  他推上小車到了旁邊的菜地里去澆,沒幹多大會,有拖拉機響聲,卻是李冒一開車回來了。

  他停下車,便進菜地幫忙,順口道:「二叔,東鄉村那邊我已經把事辦好了。」

  老人一邊小心的澆著糞水,既要均勻,又不能澆到菜葉子上,頭也不抬起來,像是在聊鄉下閒話似的道:「那就成,三五天之後,你再過去看看那個娃娃,他想學本事,這一關怕不好過哩!」

  李冒一道:「這是韓家本事的門檻?」

  老人咧嘴笑了笑,道:「啥門檻不門檻,咱們家這樣的本事,才有門檻。」

  「他們韓家,只有坎,哪一步都是坎!」

  「那家子人供的將軍,那可不是啥好玩意兒,霸道的很。」

  「以前老韓家人多,學本事的也多,倒是分擔了那惡鬼帶來的壓力,但是如今時候不一樣了,韓家人也精明,幾代人都躲著這供惡鬼的責任,只推個冤大頭出來頂缸,你說那壇上的惡鬼能甘心?」


  「……」

  李冒一倒是有些擔心。

  他雖然與韓平差著年齡,但接觸了這幾天,人家娃娃說話好聽,處事也得體,留自己吃頓飯,也是特意上的好酒好菜。

  便不免有些關心:「這樣說,那孩子瘋的風險豈不挺大?」

  「何止是大?」

  老人道:「比他韓家祖上任何一個都大。」

  「更要緊的是,我猜著,這孩子可能根本就沒有學全將軍法。」

  「或者說,是東山兄弟也不會。」

  「起碼我聽老輩子的人講,韓家人在破五關的時候,每一步都走的非常仔細。」

  「他們要防著本事還沒成,便先被那供在上頭的將軍給迷了,所以要用特殊的本事來畫符,再用那個符堵著自己的耳朵。」

  「但這樣的符,我之前跟東山兄弟聊過,他根本就連聽也沒聽說過……」

  「……」

  李冒一心裡倒是咯噔了一聲,直起身來:「二叔,那咱幫他,不成害他了?」

  老人過一會,才開口:「這孩子要是真瘋了,那也是他的命,把他接過來養他幾年,也就還了東山兄弟的情。」

  也只能幾年,在鄉下,瘋了的人,活不久。

  「……」

  「……」

  遙遠的海壁城,與這東鄉村的荒僻落伍全然不同的地方。

  燈火輝煌,高樓林立的城市之中,卻也總有人會擲千金購置清幽小院。

  一樣種著黃瓜葫蘆,一樣布置的古色古香,一樣起了供桌,放著供品,赤著脊樑的年輕人,恭敬的跪在了供桌前。

  他看起來服飾與造型都很奇怪,筆直的跪在供桌前。

  膝下連蒲團都沒有一個,便這麼骨頭頂著粗糙的大理石地磚。

  而在他雙頰之上,穿了兩枚鋼針,使得他此時表情看起來有些痛苦,只是皮肉穿破處並不流血。

  「這一關,你過得去,便能進了這行當的門!」

  年輕人身前的古舊書桌上,一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老人正在畫著符篆。

  他身材高大,鬍鬚齊整,寫字時龍飛鳳舞,一筆寫就。

  直到最後一筆「此」字的鐵劃勾出,才緩緩的開口:「但如果你連這點痛苦都撐不住,那你就是個廢物!」

  「一輩子,也別想惦記這個真本事!」

  年輕人本已經跪的雙腿顫抖,神思迷糊,聞言又咬緊牙關,身子更挺了一些。

  「爹……孩子……」

  旁邊,有恭敬侍立的中年人不忍心,小聲勸道:「孩子畢竟已經跪了兩個多小時了,是否……」

  「你有意見便滾出去。」

  老人道:「帶著他一起滾出家門!」

  中年人立刻不敢說話了,連年輕人都故意挺起了胸膛。

  老人卻並不將他的刻意表現看在眼裡,只看著自己畫出來的符,淡淡道:「我知道你痛,但就是要痛,痛徹骨髓,筋骨齊顫,痛到神魂顛倒,卻仍然可以保持專注,你才有可能學了這個本事,但是又不瘋掉,不然,你連試都沒有必要。」

  年輕人用力點了下頭,表現著自己的決心,仿佛已經肉身的痛苦置之心外。

  「差不多了……」

  老人動作緩慢,將自己親手書寫的兩道符揭了起來,遞給了旁邊站著的中年人,道:「給他貼上!」

  「是!」

  中年人慢答應下來,小心捧著兩道符,一個貼在了年輕人左耳,一個貼在了右耳。

  而後老人便又另磨了一硯墨,只是加了硃砂,看起來殷紅一片。

  他慢慢手執毛筆,端著硃砂過來,向跪著的年輕人打量了一眼,而後提起毛筆,蘸著硃砂墨,在他額頭飛快的勾勒起來。

  轉眼之前,便已經畫出了一道符篆,護住了他的額心。

  緊接著,又繼續揮墨,將年輕人赤著的上身,前後左右,一一畫上筆墨,有符,有畫,詭異里透出了些許美感。

  如同一層層的甲冑,將他牢牢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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