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子鬼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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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廿三辛未年壬辰月丁未日

  諸事不宜

  韓平仔細地看著日曆上這個日子,心裡便不由得沉甸甸的。

  他早早回屋,和衣躺在床上,摸出了枕頭下面的殺豬刀,抱在懷裡,才閉上眼睛。

  老舊座鐘嘀噠作響,心裡的不安愈發強烈,他心裡有種牴觸,不想讓睡眠降臨,便一遍遍地盤算:「大門換了新門閂,又粗又壯,門檻比別的人家加高了一半……」

  「老劉家貼了三年的年畫,我貼在了灶房外面,門口掛了大蒜,貼了符,殺豬刀也是殺過二十年豬的老傢伙什……」

  「……不怕,不怕!」

  但他已經三四天沒睡過一個好覺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裡,內心裡有個想法安慰著自己:「一覺睡醒,天就亮了……」

  牆上掛著的老舊座鐘咳咳作響,周圍的一切,漸漸變得安靜了下來。

  也在這時,忽然一聲隱隱約約的竹板聲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尤為突兀。

  韓平猛地一個激靈,快速縮進了被子裡。

  不多時,又一竹板聲響起,緊接著,一聲一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亮,匯成一河,自村外一路進來,到了自家院子的外面。

  「呼啦!」

  緊閉的大門一下子就狂風吹開了。

  他特意放置的粗壯門閂,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自門外輕飄飄的跳了進來,膝蓋高的門檻也阻擋不了它們半分,一個個小旋風灌進了院子裡面,前院裡昏暗的電燈閃爍了幾下,逐漸變成了綠油油的模樣,陰森詭異。

  「呼……」

  那張貼在了灶房門外的老舊年畫,忽地燒了起來,化作了一片灰燼。

  院子裡沒有像其他村里人家一樣養雞養牛,也沒有擺放小車雜物,因而顯得空蕩蕩的,但是在這時候,卻莫名給人一種擁擠的感覺。

  冷不丁一看,便忽然發現,院子裡面已站滿了人。一個個骨瘦如柴,臉色蒼白,或斷了腿,或斷了胳膊,人群深處似乎還有一個,腦袋都只剩了一層皮連在脖子上。

  但他們憊懶骯髒,雙眼卻放光盯著堂屋。

  前面兩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白燈籠,輕飄飄的,但卻像是比他們本身更有重量。

  燈籠上寫著一個血字:

  債。

  後面簇擁著的一群則是手裡拿著破破爛爛的竹板,嗒嗒嗒的敲著,向了裡屋擠眉弄眼,竹板一起打了起來,烏唇爛牙的嘴巴里發出了轟鬧鬧的笑聲:

  「主人家,來客啦……」

  「打竹板,進家門,主人家是厚道人。」

  「添福氣,添喜氣,花子我登門大吉利。」

  「也別攆,也別罵,不賒帳來不講價。」

  「你家有,俺家無,你的給我就是福……」

  「……」

  風吹得更厲害了,單薄的屋門也開始內外晃動,竹板聲越來越響亮,院子裡一群花子也唱得越來越尖厲,一個勁往耳朵里鑽:

  「不討金來不討銀,只把帳本算精明。」

  「討你命數七兩七,陰司簿上勾掉一。」

  「討你富貴六斗四,腳下不留三尺地。」

  「討你氣運三丈五,再把人頭挨個數……」

  「……」

  聲音從混亂到整齊,從縹緲到洪亮,聲聲震得人耳膜疼,他們也一哄上前,已經擠在了門邊,將單薄的門板撞得吱呀作響。

  「又來了,又來了……」

  屋子裡,韓平抄起殺豬刀坐了起來,咬著牙,但卻一動也不敢動,身子微微發抖。

  自己已經從城市裡躲回了鄉下,這些怪東西,居然還是不放過自己。

  他聽到了外面的敲門聲越來越響亮,仿佛外面的東西已經迫不及待要衝進來,屋子裡的空氣也變得極度地稠密,壓抑。

  若在平時,這動靜怕是整個村子都要被吵翻了。

  但偏偏沒有,四下里都是一片沉沉的死寂,仿佛整個村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吱呀」一聲,屋門終於被拍開了一條縫,陰冷刺骨的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韓平從屋門那被扯開的門縫裡,看到了四五張扭曲而詭異的面孔,眼睛烏黑,沒有瞳孔,腦袋像是沒有了形狀,正從那只有二指寬的門縫裡鑽進來,擠眉弄眼,嘻嘻的笑:

  「主人家,貴客登門,起來看帳本啦……」

  一時間,他驚到心臟驟停,握刀的手都感覺已經麻了。

  「汪汪……」

  也就在這時,忽然一陣響亮的犬吠聲響了起來。

  兩條兇猛高大的黑狗從裡間竄了出來,一前一後,伸嘴刨爪,狂吠著沖了出去。

  「哎呀……」

  擠進門裡的花子們發出一聲慘叫,退出了屋門去。

  緊接著,外面的吹打聲,嘶咬聲,兇惡的犬吠,燈籠被撕破的聲音與一群花子的叫罵哭嚎聲瞬間亂作了一團,而後漸漸遠去,四下里恢復了平靜。

  「呼……」

  韓平忽然之間,坐了起來,只覺周圍一片安靜,老舊電視機里,發出了藍瑩瑩的光。

  他喘了幾口氣,才立刻跳了起來,向外面看,大門緊緊的閉著,燈光如常。

  剛剛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場夢。

  但他不敢大意,撩帘子鑽進了裡間,便看到了供奉的香案,與別處不同,三枝長年供奉的香火一直沒有斷過,香灰已經積了半個香爐。

  但供的卻不是神像,而是三隻捏的精巧的小泥犬。

  模樣各不相同,有的打滾,有的仰頭吠叫,有的追自己尾巴,或兇猛,或嬌憨,甚至還有一隻有點鬥雞眼,看著不太聰明。

  從左至右,原本有七隻泥狗子,只是左邊的四隻,都已經變成了一小堆碎泥,其中有兩堆碎泥,看起來有些新鮮,像是剛剛被什麼力量給震碎了的,殘留的小狗腦袋,也沒了靈性。

  「這一次,直接就碎了兩隻……」

  韓平看著,一陣心疼。

  老實爹去世之後,便只有它們護著自己了。

  那群鬼花子也變得越來越凶,越來越過分。

  一開始還只在村子外面叫自己的名,後來又進了村,但還不敢進大門,只在外面嗚嗚的哭,而在老實爹死後,它們現在不但敢進院門,甚至已經開始直接拍自己的屋門了。

  一想到這持續了整整兩年的折磨,韓平便恨得牙痒痒,又有一種浸入了骨頭裡的陰森感。

  這特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穿越過來之前,他雖然也跟了那位瘸腿師傅走南闖北,給人看事找墳,驅邪算命,但根本就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什麼神神鬼鬼。

  那個瘸腿師傅也經常說:「你要相信科學,這世界上哪那麼多神神叨叨的東西?多是人心裡的事!」

  「咱們是吃江湖飯的,吃江湖飯就是真真假假,嘴上能說好過手上能打,道上有臉強過兜里有錢,甭管多大的老闆,只要找上咱就說明他心裡有事,說明他這錢賺的不踏實。」

  「你只要把話說到他心裡頭,那大把的票子他還不得給姑奶奶送上來?」

  「……」

  韓平是個老實人,對這瘸腿師傅那一套嗤之以鼻,總覺得她就是太缺德,才斷了腿。

  但時間久了,卻也真箇對鬼神之說缺了敬畏。

  當時瘸腿師傅接了一個大活,替一位南方大老闆去南洋尋找一個古墓,但這娘們收了錢卻懶得找,韓平也懶得找,於是兩人給他們造了一個。

  找了一個當地的無名老墳,放一些劣質古玉,寫點誰也不懂的銘文,什麼臨兵斗者什麼雷聲普化,再搬一具黑色雕像立在那裡,然後告訴那位大老闆已經找到了……

  ……老闆信了!

  當然老闆信不信不重要,他們兩個已經卷了預付卷和封口費跑了。

  一點心理負擔沒有,反正這些盜墓的也不是啥好玩意兒!

  有了這錢,韓平是堅決不肯再跟這瘸腿酒鬼走南闖北的騙人了,於是回了內地,決定趁年輕回學校去讀書考大學,爭取早日上岸。

  結果正式退出江湖的第一天,就在小別墅里嘎了。

  這一嘎就到了這個世界,穿越到了這個同名同姓同生日的人身上,然後,還沒來得及認清楚這個世界,抄書抄曲炒股票呢,就先被那一群鬼花子給找上門了……


  這玩意兒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媽的穿越這么小眾的事情,怎麼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是南洋那個無名老墳的緣故,還是跟著瘸腿師傅行騙遭報應了?但如果是那樣,為啥穿過來倒楣的不是她?

  她更缺德啊……

  但別管心裡多抱怨,人總是要活。

  可他如今熬了兩年,前身的父親死了,泥狗子也一隻一隻的碎掉,這次更是直接碎了兩隻泥狗子才把那群東西攆走,快要熬不住了。

  「唉……」

  默默地坐了好一會兒,韓平才打起了精神,想要站起身來,卻只覺雙腿冰冷發軟,似乎鬼花子帶來的陰氣,滲進了自己的骨頭縫裡,揮之不去。

  他思索著,轉過身來,從裡屋抽屜里拿出了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又從床底抽出了一個邊角磨破,露出了暗黃白絨的皮箱子,人蹲在昏黃的燈光下,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是時候了吧……」

  他再看了一眼只剩了三隻的泥狗子,狠心做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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