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酒令連吟挫眾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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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唐舜在溫池縣大放異彩,最終結果已然明確,可在這幫文人眼中,依舊是異類。

  周興松拍案叫好,「妙!實在妙極!雷支使起了個好頭!」

  韓成亦撫掌大笑:「此令切題,當得一盤燉羊肉!」

  李鶯初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唐使君於北庭浴血守疆,賑災安民,何等功業?」

  「你們竟以幾句酸詞譏諷,是何居心?」

  李長林急忙開口勸解,「鶯初,莫要衝動。」

  桌上幾人充滿玩味,看著唐舜。

  他們三人,一個是節度判官,總管行政、人事、公務。

  一個是掌書記,乃是節帥頭號心腹筆吏,負責草擬奏章、檄文、密信、軍令,還能參與最高機密。

  雷嵩貴為支使,又有支度判官的別稱,總管錢糧、軍費、賦稅等等。

  哪怕唐舜將要身居四品,也只有求著他們的時候。

  唐舜低頭看了看杯中殘酒,抬眼一笑,「說得不錯,這故事有趣,確實可得一盤菜。」

  雷嵩哈哈一笑,卻並未動菜。

  菜餚為彩頭,只是個由頭罷了,若是酒令接不上來,身坐餐桌,卻連夾菜機會都沒有,這才是恥辱。

  唐舜接著道,「只是既行酒令,便該輪下去,周判官,請接令吧。」

  周興松得意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一紙政令斗米昂,千兩金銀入私囊。」

  「萬民啃土啼飢餒,官坐高堂賞舞裳。」

  溫池縣的種種,早已傳入北庭,唐舜下令不得帶糧出城之時,商賈大多動用手段,將各種負面消息傳入庭州。

  周興松又講完,自顧自點了一盤菜,笑道:「此令合韻,事也連貫,該我得一盤鹿脯。」

  李鶯初又要發作,胳膊卻被桌下一隻手輕輕握住。

  她側頭,見唐舜不動聲色,眼神沉靜,那隻手溫厚有力,觸感分明。

  她心頭一震,竟覺渾身發軟,一時說不出話來。

  唐舜放開手,緩緩道:「周判官所言之事,確有其類,既說到此處,不妨再續一段。」

  他頓了頓,看向韓成,「請韓掌書接令。」

  韓成哈哈一笑,舉起酒杯:「好!我來也!」

  他略一思索,依舊帶著深意道:

  「空推沙袋偽官糧,鎖閉城門困客商。」

  「自詡胸中藏妙計,徒留罵語滿街坊。」

  說完,他得意地掃視眾人,手指著一盤清蒸魚:「諸位以為如何?此事、此韻,可還妥帖?」

  周興松與雷嵩齊聲喝彩:「精彩!當浮一大白!」

  李鶯初怒目圓睜,指尖掐進掌心。

  唐舜仍坐著,臉上無甚波動,只輕輕點頭:「韓掌書說得生動,確是一段好故事,既然輪到李衙推,那就請接令吧。」

  李長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同樣武人出身,雖然在節度使府多年,卻一直不受待見,聲音有些發緊道:「大人行事自有章,籌謀深遠未曾揚。」

  「暫施權策安時局,還望諸君莫妄量。」

  他說得磕絆。

  剛說完,雷嵩便冷笑一聲:「李大人,你這不行啊。」

  「我們說的都是事,你卻繞到了人心上去,酒令貴在連貫,豈容隨意跳脫?菜可讓你取,但須罰酒一杯!」

  李長林臉色漲紅,低頭飲盡罰酒,默默坐回原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舜身上。空氣凝滯,燭火微晃。

  雷嵩斜倚椅背,似笑非笑:「唐大人,輪到你了。」

  「這令已傳四回,故事層層遞進,如今到了收尾之時。」

  「你若想不出來,倒也無妨,畢竟——」他拖長了音,「武人出身,不慣風雅,也是常事。」

  周興松附和:「正是,能上馬殺敵,已是難得,何必強求執筆弄墨?」

  韓成笑著舉杯:「唐大人,若實在難為,一句打油歪詩也使得。」

  三人話里話外,不過一個意思:你上不得台面。


  除了李長林之外,三人皆在影射唐舜,此刻讓唐舜收尾,更是不懷好意。

  唐舜慢慢端起酒杯,淺啜一口,放下。

  然後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三人臉龐,最後停在桌上剩下的兩盤葷菜身上。

  「酒令的確有趣,桌上還剩兩盤葷菜,我是武人,飯量大,便行兩個如何?」唐舜微微一笑。

  滿座一怔。

  「哦?」

  雷嵩挑眉,「唐大人胸有溝壑,竟能對出兩對?」

  唐舜微微一笑,指著醃牛舌道:

  「身負流言安黎庶,籌謀只為濟飢貧。

  「奸商囤積謀私利,何曾體恤萬民傷。」

  他語畢,環視四周:「此事可算連貫?押韻合令?可得一盤菜?」

  三人互視一眼,目光微變,顯然有些意外,粗鄙武夫竟能對上。

  雖然是為自己解釋,但畢竟是對上了!

  由此可見,唐舜,並非胸無文墨之人。

  一時間,三人沉默。

  李鶯初忽然伸手,將醃牛舌推到他面前:「當然可以。」

  唐舜點頭致謝,指著僅剩的一盤醬豬耳,再次緩緩開口,「街巷如今煙火盛,鄉鄰朝夕有飲食。」

  「豚類焉知長遠計,唯思一己圈中食!」

  滿座死寂。

  燭火映著眾人臉色,或青或白。

  周興鬆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發出脆響。

  韓成張著嘴,笑容僵在臉上。

  雷嵩嘴角抽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桌上的醬豬耳,顯得格外諷刺。

  唐舜收尾,不僅解釋了自己忍辱負重,還將桌上幾人比作蠢豬,鼠目寸光,不知長遠,只知道盯著面前的吃食。

  李鶯初猛地捂住嘴,肩膀輕顫。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我乃武夫,食量大,既是酒令,那這四份素菜,也該我得。」

  唐舜依舊不知足,淡淡一笑指著蕪菁自顧自道:

  「同席沽名弄酒樽,暗藏私念斥旁人。妄輕武輩少鴻文,敢蔑寒儒忘本根。」

  說罷,唐舜不等他解釋,又指向蘿蔔說著:

  「惡詆新官行峻法,空談雅論弄斯文。身居祿位無匡濟,坐享清閒恥濟民。」

  言畢,唐舜不理會三人越來越陰沉的神色,又看向那一份已經有些軟下去的豆芽:

  「滿口經書藏妒意,一身偽善飾邪心。逢危避禍爭先走,遇利趨行忘義倫。」

  說罷,唐舜起身,指著最後一道苦菜。

  「趨炎附勢隨風倒,恃老欺新眼界昏。枉讀平生萬卷冊,不如甲士守風塵。」

  話音落下,李長林恨不得拍掌叫好,李鶯初眼中泛著光芒,一陣激動。

  而雷嵩三人,已經是臉色鐵青。

  說罷,唐舜背著手,「今日酒足飯飽,各位盛情款待,唐某感激不盡。」

  「就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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