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孤帳黃昏送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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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旁的人群靜默著,鑼鼓停了,花束垂了,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孩子被母親拉回身後。

  有人將花束扔在地上,又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他們耳聽著巡街士卒高聲喊出的唐舜罪名,只覺荒謬絕倫。

  唐舜站在囚籠里,鐵鏈纏腕。

  隊伍行至一座灰帳面前,戛然而止。

  親兵上前打開木欄,鐵鏈嘩啦作響。

  唐舜被推下囚車,腳踩實地時膝蓋微屈,隨即挺直。

  程峰、衛縱、梁恩義、朱夯四人已被押往別處,連一句交代也無。

  沿途兵卒立於帳外,都是唐舜從大同城帶來求活的士卒。

  他們目光低垂,有人握緊拳頭,有人迅速轉頭避開視線,但,他們大概能活。

  唐舜被推進一座孤帳。

  帳簾落下,隔絕內外。

  帳內無燈,只有縫隙透進幾縷殘光,照在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長的影。

  唐舜坐在角落,背靠木樁,雙手仍戴鐵銬,鏈條垂地,發出輕微聲響。

  帳外腳步來去,兵卒把守,但無人入內。

  唐舜閉上雙眼,反而有些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從帶著二十多人走出大同城開始,他就片刻不敢停歇,一路行來,神經繃緊,而今,終於能夠歇息下來。

  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方式。

  唐舜獨自思索。

  沿途百姓的沉默,不是恐懼,也不是冷漠,是壓抑的憤怒。

  他們親眼看著唐舜一行守城,甚至參與守城,看著他斬殺右大當戶,看著他浴血護牆。

  也看見他遊街。

  更看見王項洪在先前在城下狼狽逃竄,如今卻高坐大馬,一副勝利者派頭。

  王進達將他關進孤帳,名義待審,實則軟禁。

  若真要治罪,早可在陣前斬首,何須帶回關城遊街?

  說明王進達不敢殺,至少現在不能殺。

  秀水三千百姓,他壓不下來。

  若他唐舜當場被殺,死無對證,反而激起民變。

  百姓今日不語,明日未必不開口。

  王進達老辣,不會犯這種錯。

  所以留他一條命,先壓著,等風頭過去,等功勞坐實。

  等「築城守城、調度有方」這套說辭按在王項洪頭上報上去,蓋棺定論。

  到那時,他唐舜就成了違抗軍令、擁兵不救的罪人,死也就死了,沒人再提。

  唐舜想起石撼山在帳中的那句話:「沒有問題。」

  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若石撼山真附和王進達,大可讓王進達當場將自己處斬。

  可石撼山說了,還說得那麼乾脆。

  那是告訴王進達:我知道你在演戲,但我配合。

  條件是——人不能死。

  石撼山與他並無深交,卻多次庇護。

  此人剛正,不趨炎,不附勢,若非看出他有用,不會輕易站隊。

  如今他落難,石撼山未救,卻也未落井下石。

  那一句「沒有問題」,或許是妥協,或許是拖延,但終究留了一線生機。

  所以,他沒被殺,也沒被打入死牢,而是關在這座孤帳里,這是交換的結果。

  石撼山用「不反對」換他一條命,王進達用「暫押」換時間。

  只要他在,真相就還在。

  只要真相在,翻盤就有機會。

  但他必須活著等到那一天。

  唐舜思索出結論,眉頭緩緩鬆開,想來,破局之法,該回到大同城才是。

  若是大同城不行,那便另謀出路,掀了這天下!

  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緩,不是兵卒的硬底靴,是布履。

  腳步在帳外停住,片刻,帘子掀開。

  一道纖細身影進來,順手放下帘子。

  是蘇舒。

  她穿一身粗布裙,髮髻簡單,無飾,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唐舜抬頭,聲音沙啞:「你怎麼進來的?」

  「我說是你的婢女,給你送斷頭飯。」她低聲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打開食盒。

  炒肉丁,拌野菜,一碗野菜湯,兩個窩窩頭。

  飯菜尚溫,冒著熱氣。

  「趁熱吃。」她說。

  唐舜沒動,輕笑一聲,「斷頭飯?有意思,」

  蘇舒抬眼看他,「不這麼說,他們不讓進。」

  唐舜低頭,伸手抓起窩窩頭,大口咬下。

  粗糧扎嘴,但他咽得快。

  他又夾起肉丁,塞進嘴裡,咀嚼,吞咽。

  他餓了太久,從守城那日起就沒好好吃過一頓。

  他吃得急,幾乎不嚼。

  蘇舒不勸,也不說話,只靜靜看著。

  他吃完一個窩窩頭,又拿第二個。

  湯喝了一半,停下,喘了口氣。

  「他們說你違抗軍令,害死了不少袍澤。」蘇舒輕聲開口。

  唐舜放下湯碗,「我說了實話,沒人聽。」

  「我知道。」蘇舒輕聲說,「我都看見了,遊街時,我在人群中。」

  「百姓也都看見了。」蘇舒補充著,「他們沒喊,但私下裡議論,都認為你是被冤枉的,他們很憤怒。」

  蘇舒又從食盒底層取出一塊濕布,擰乾,遞給唐舜,「擦擦臉。」

  唐舜接過,抹了額頭、嘴角、脖頸。

  布上留下黑灰和一絲血跡。

  清爽不少。

  蘇舒收回去,放回食盒,然後坐在他對面,雙膝併攏,手放在腿上。

  外頭風小了,帳布不再獵獵作響。

  光線更暗,只剩縫隙里一點餘暉,照在她側臉上,輪廓柔和。

  唐舜又擦了擦嘴,「斷頭飯,味道不錯,謝了,你走吧。」

  「你現在是罪臣之女,不是什麼千金小姐。」

  「在這軍營里走動,沒人護著你,萬一被誰盯上,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我知道。」蘇舒抬臉,目光直望進他眼裡,「可你也不是什麼隊正,你現在是囚犯,階下囚,我不來,誰管你?」

  唐舜抿唇,不答。

  她退開半步,指尖拂過他袖口撕裂的布條,又滑到他手腕上的鐵銬。

  鐵鏈冷硬,磨得皮肉發紅,有血痂凝在邊緣。

  「你疼嗎?」她問。

  「不疼。」

  「累嗎?」

  「……不累。」

  「騙人。」蘇舒聲音低了些,「你明明又疼又累。」

  唐舜看著蘇舒。

  她眼底有光,不是淚,也不是火,是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荒原上突然亮起的一點星,明知風大,偏要燃著。

  「你還能站起來嗎?」

  「能。」

  「那就夠了。」蘇舒忽然起身,解腰帶。

  唐舜一怔。

  蘇舒褪下外袍,搭在食盒上。

  又解中衣系帶,動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脫下。

  月白色中衣滑落肩頭,露出單薄身軀。

  燭光未點,暮色中她的皮膚泛著微光,像雪覆枝。

  唐舜猛地站起,鐵鏈嘩啦作響:「你幹什麼!」

  蘇舒不答,只低頭,解最後一件。

  「住手!」唐舜低喝。

  蘇舒抬頭,目光直視他:「我說過,欠你一條命。」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說我不必報,可我蘇舒不愛欠著別人,不能不報。」

  「這不是報恩的方式。」

  「那你告訴我,你還能做什麼?」

  蘇舒問,「你已經是階下囚,如果死了,我給你留個後。」

  風停,帳靜,天地仿佛縮在這方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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