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萬般守術皆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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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扛大袋子做啥?」

  「盾牌不離手,連兵器都不拔,這是要紮營?」

  「唐隊,您看這……」

  鄉勇扒著女牆七嘴八舌,他們哪見過這陣仗,滿臉疑惑。

  「還他娘做啥,做你娘!」

  程峰攥著刀柄大步衝來,甲葉撞得嘩嘩響,黑臉漲得紫紅,額角青筋直跳,「這是堆城!快!礌石滾木全往城門砸!快!」

  「堆城?」

  兩個像是冰水兜頭澆下,城頭瞬間死寂。

  鄉勇們臉色唰地慘白,老兵卒更是罵了句娘,轉身就撲向滾木堆,踩得城面咚咚直響。

  堆城,是邊地最狠的攻城法子。

  用沙袋土袋往牆根堆,直堆出能跑馬的斜坡,騎兵直接沖城頭,比雲梯還兇險。

  先前匈奴射殺百姓、用屍體堵門,眾人還當是泄憤,此刻才回過神。

  那哪裡是泄憤,是先拿屍體墊底當踏腳石!

  城下騎兵已衝到百步內。

  為首一騎速度絲毫不減,騎手伏在馬背,木盾舉過頭頂護住頭肩。

  衝到牆根的瞬間,腰腹一擰,百十斤重的沙袋「咚」地砸落,塵土飛濺。

  緊跟著他猛扯韁繩,戰馬人立打旋,掉頭就往回沖,全程半息都沒停。

  他剛退開,第二騎已到,舉盾、拋袋、迴轉,一氣呵成。

  一騎接一騎,如梭穿行,前赴後繼,半分停頓都無。

  所有沙袋都精準堆在正門區域,一層疊一層,順著屍堆往上鋪。

  片刻功夫,就壘出一人高的坡體,沙土從布縫漏出填實縫隙,被馬蹄踩得緊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城頭漫。

  「放箭!弓手列陣!」程峰嗓子喊得劈裂,「專射腿!射馬腿!」

  梁恩義也揮劍大吼:「放箭——」

  二十名弓手排成橫列,弓弦拉得咯吱作響,箭鏃泛著冷光。

  號令一出,箭雨嗡地飛出,密密麻麻撲向牆根。

  可收效甚微。

  遠射時,箭矢半途力道就衰了,釘在牛皮盾上只入半寸,根本穿不透。

  近了,匈奴人盾面一壓,連人帶馬護住大半,身前沙袋又成掩體。

  箭矢要麼釘在盾上,要麼扎進沙里,連衣角都碰不到。

  偶有漏網之箭擦破皮肉,中箭的匈奴人也只是悶哼一聲,伏馬就退,下一人立刻補位,節奏絲毫不亂。

  匈奴騎陣之中,還混進了騎射手。

  他們衝到射程邊緣就放箭,角度刁鑽。

  一輪反擊箭雨壓上城頭,兩名弓手躲閃不及,肩頭被箭簇貫穿,慘叫著栽倒。

  其餘人慌忙縮頭貼牆,再不敢輕易露頭。

  「改扔滾木!」

  唐舜當即下令。

  士卒們連滾帶爬去搬滾木。

  那些都是碗口粗的原木,四五個漢子喊著號子,把巨木挪到女牆缺口,對準坡最厚處猛地推下。

  「轟隆——!」

  巨木從兩丈高砸落,帶著風聲撞在沙坡上,地面都微微發顫。

  城頭眾人屏住呼吸,只當這一下能砸塌半截坡體。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猛然一沉。

  沙土最能卸力。

  巨木砸上去只發出一聲悶響,半截直接陷進沙袋裡,晃了晃便穩穩卡住。

  橫躺的原木反倒成了坡體的橫樑,兜住兩側沙袋,非但沒砸塌坡,反而幫著加固了結構。

  衛縱臉色煞白,聲音發顫,「隊正……他們借咱們的東西堆路!」

  「礌石也不能用了。」唐舜聲音發沉。

  石頭扔下去只會陷得更深,全成了人家的填坡石料。

  程峰氣得一拳砸在女牆上,指節砸出血來,「狗娘養的雜種!」

  「倒火油!燒!」

  唐舜話音未落,衛縱已經轉身傳令。

  城上備著十幾桶火油,粘著力極強。


  士卒們一桶接一桶往坡上澆,黑褐色油液順著沙袋縫隙淌開,浸透麻布,也淋在了卡住的滾木上。

  衛縱抽起火把扔下去。

  「轟——!」

  火苗瞬間竄起,連成一片火海。

  橘紅火焰舔著土牆往上冒,黑煙滾滾直衝城頭,帶著刺鼻的松脂味,嗆得眾人連連咳嗽,捂著臉往後退。

  「燒得好!燒死這幫狗東西!」程峰攥著拳,眼裡映著火光。

  可黑煙稍散,眾人眯眼再看,心又涼了半截。

  滾木燒得噼啪作響,沙袋卻幾乎毫髮無損。

  火焰燒穿麻布就滅了,沙袋外層裹著厚厚一層濕泥!

  布燒沒了,濕泥裹著沙土不散不塌,別說燒垮坡道,連沙土都沒漏多少。

  燒硬的泥殼反倒更結實,平白給坡道加了層硬殼。

  「金汁!把煮沸的糞水抬上來!」程峰紅了眼,病急亂投醫。

  士卒趕緊抬來兩大桶沸糞,熱氣混著臭氣撲面而來。兩人抬桶對準坡下就倒,泛黃的糞水順著坡往下淌,可坡下根本沒人站著。

  匈奴騎兵扔了袋子就走,來去如風,糞水只淋了滿坡沙土,連個人影都沒燙到。

  尋常守城的殺招,對付來去自如的騎兵,全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

  城頭漸漸靜了。

  沒人再喊號子,也沒人急著搬東西。

  士卒們靠在女牆邊,拉弓都有氣無力。

  誰都看明白了,擋不住。

  程峰黑著臉來回踱步催促,可嗓門再大,也激不起半分士氣。

  他罵了兩句,見沒人動,自己也哽住,咬著牙盯著城下,胸口劇烈起伏。

  城下馬蹄聲踏踏不絕,不急不緩,像敲在每個人心口。

  幾千人輪換著來,一人兩三趟,坡就能堆到城頭。

  到時候騎兵直衝女牆,這座關城就是任人宰割的屠宰場。

  城內更是死寂。

  百姓蜷在城牆根的棚下,抱著包袱摟著孩子,聽著牆外馬蹄聲,沒人敢說話。

  女人捂著孩子的嘴,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

  井邊坐著個抱孫子的老漢,花白鬍子沾著灰,一下下拍著孩子後背,低聲念叨,聲音清清楚楚飄上城頭:「要完了……要完了……」

  孩子埋在他懷裡,死死咬著嘴唇,連哭都不敢出聲。

  程峰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

  他怒吼道:「難道就這麼看著他們堆?!就沒個法子?!」

  沒人應聲。

  法子都試過了。

  箭射不穿,石砸不塌,火攻無用,金汁無效。

  出城迎戰更是送死,守城之兵滿打滿算三百多人,大半是沒見過血的鄉勇,衝出去就是給騎兵砍瓜切菜。

  況且,城門已經被堵死!

  匈奴右大當戶根本沒把這座小城放在眼裡。

  先拿百姓屍體堵門羞辱,再用沙袋堆城慢慢磨。

  像貓捉老鼠似的,用最從容的法子耗光所有人的希望,等著他們自己崩潰。

  衛縱站在唐舜身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隊正,他們幾千人……一人兩三趟,坡就齊城頭了。」

  「到時候,騎兵直接就能衝上來。」

  唐舜沒說話。

  他盯著那道不斷升高的沙坡。

  戰馬往來不絕,沙袋層層堆疊,坡道升得不算快,卻從不停歇。

  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漫上來,要把整座關城都吞沒。

  牆高六丈。

  此刻沙坡,已壘到兩丈出頭。

  照這速度,最多今夜,坡頂就會與城頭齊平。

  唐舜攥緊拳頭,再不敢小看古人智慧。

  所有常規守城手段,全被對方輕飄飄化解。

  人家根本不跟你短兵相接,就用這最笨也最無解的法子,硬生生磨死你。

  身後是沉默的城,是惶惶不安的兵卒與百姓。

  眼前是步步緊逼的死局,是數千虎視眈眈的匈奴騎兵。

  風裡的硝煙與焦糊味越來越重,混著沙土的腥氣,嗆得喉嚨發緊。

  城下馬蹄聲還在繼續,沉穩、規律,像倒計時的鐘擺,每一聲都敲在生死線上。

  唐舜深吸一口氣。

  他第一次生出念頭。

  這座城,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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