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問她看沒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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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吹著花枝搖曳,孟芙清背著藥箱走在小徑上,鞋底沾了些許落花碎枝。

  走至拐角時,迎面瞧見三房二少爺顧翼帶著長隨慢慢行來。

  她忙垂下眼睫,靠邊站好,等著顧翼先行通過。

  結果顧翼遠遠看到她,竟嫌棄地一皺眉,腳步一轉,直接折返拱橋那邊,停在了青青柳樹下,背對她而立。

  似和她面對面都不願意。

  孟芙清愣了愣,隨即臉色一白,明白過來。

  三太太對她的不喜,昨晚就表露了出來,連帶兩位少爺也似對她存有芥蒂。

  剛入侯府時,她探不出三房內里隱秘,多虧這些時日漫兒左右躥門,算是摸清了幾分內情。

  三房那懷有身孕備受寵愛的阮姨娘,原是三太太阮氏的親外甥女。

  早年被三太太接入侯府,與顧翼、顧驍一同長大,青梅竹馬。

  可後來這位阮姑娘卻攀附上姑父,做了府中姨娘,日日與親姑姑針鋒相對。

  她與三房無冤無仇,這些不喜大概都是因為自己現在和當初阮姨娘寄人籬下處境相似,遭了遷怒。

  孟芙清緊抿了下唇,緊了緊肩上的醫藥箱,趁機快速穿過拱橋,不打擾地安靜遠去。

  顧翼聽到腳步聲遠去,這才回過頭來,無意中吸了口氣。

  空中仿佛還殘留一股淡雅的藥香,並不濃膩,竟然出乎意料有些好聞。

  顧翼下意識看向那抹遠去的背影,那身影纖細婀娜多姿,像那艷麗的薔薇花,可偏又多了幾分雪蓮堅韌不屈。

  他神色閃了閃,眼前浮現阮姨娘同樣纖細婀娜多姿的身影。

  兩人身影有幾分相似,可那風骨卻是截然不同!

  他不由多了幾分深思,眸色就深了些許。

  凌霜院。

  孟芙清背著醫藥箱回來時,棲雨遞給她一張紙。

  上面標註著凌霜院全部作息時間。

  棲雨看孟芙清一眼,例行公事地說道:「世子爺吩咐了,姑娘可在辰時來凌霜院,戌時離開。

  一日三餐按時為爺換藥施針,其餘無事之時,就去西側偏廂等候歇息,無傳喚不可踏入內室半步。」

  孟芙清眸色微動,根據紙上的作息時間,她就只需在辰時早膳、未時午歇和酉時晚膳後各入寢室一次。

  如此倒是比在耳房坐診還要輕鬆!

  顧衍的腿傷最多也就一兩個月康復,只要每次入寢室的時間,牢牢按顧衍那三條規矩行事,就不會錯。

  其餘時間她就縮在廂房裡,如此一來,就算是麻煩想找她都要費點功夫。

  孟芙清在心中盤算好,將紙摺疊好,收攏進了袖子裡,抬頭說道:「我都記下了,勞煩棲雨姑娘。」

  顧衍喜靜,凌霜院除了粗使婆子、跑腿的小丫鬟,就只有棲雨一個總管大丫鬟,另外就是長風、長樾貼身照顧。

  因昨晚顧衍出事,長風長樾都受了罰,各領了十板子。不算重,但都在房裡休養,暫時無法當差。

  棲雨見孟芙清沒有意見,就吩咐小丫鬟領著她去了西側偏廂。

  偏廂內布置十分簡陋,只一張木床、一方桌案、幾把木椅,立著一隻木櫃,桌上備有茶壺茶杯。

  本來就不是來享福的,孟芙清面對這樣簡陋的環境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就連顧衍這個世子房間都那般簡單,像是在苦修,何況她這個來伺候人的

  孟芙清把藥箱擱在桌案上,轉頭看向引路的青葉:「不知往日是誰在負責世子爺的湯藥?昨夜劉太醫留下的換藥細則在何處?」

  雖說她來這裡,只想著如何安穩的度過這一兩個月,可分派給她的分內事,還是會認認真真的辦好。

  青葉長著張圓圓的臉,十三四歲的年紀,對孟芙清本沒有什麼個人的喜惡。

  只覺得孟芙清香香軟軟,漂漂亮亮,光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也樂意和她說話。

  青葉說話像黃鶯般清脆利索:「一向都是長風哥哥負責給世子爺煎藥。不過長風哥哥昨兒挨了打,煎藥的事就分派給我了。但棲雨姐姐說讓我交給你。

  至於換藥這種細緻活,一般都是長樾哥哥來的,但長樾哥哥暫時也起不來床,原本是給棲雨姐姐的,現在也交給你了。」


  青葉說著,又領著孟芙清去了外間藥櫥。

  她將劉太醫換藥細則紙張交給孟芙清,又指著那層層木盒分裝著的各色藥膏和一包包捆好分門別類碼好的草藥。

  「這些都是劉太醫留下的成品膏藥、分好的內服藥材,現在都盡數交由姑娘了。」

  孟芙清按照換藥細則,一一核對了藥膏和草藥,確定沒有問題後,吁了口氣:「好。辛苦青葉姑娘了。」

  青葉在院裡年紀最小,平日裡眾人雖然待她溫和,可卻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鄭重道過謝。

  孟芙清一句客氣話,叫她瞬間臉頰通紅,手足無措又暗自歡喜地連連擺手。

  「孟姑娘不要客氣,您叫奴婢青葉就好。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也可以來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孟芙清臉上漫出一點笑,從善如流:「好,青葉。」

  青葉瞧見孟芙清這麼一笑,腦海突地就閃過一園薔薇花綻放,開得熱烈明艷,動人至極。

  她的心一下就被擊中了,心砰砰的,還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子。

  想起昨日那扶陽郡主來府,她藏在花圃旁,偷偷看的一眼,也不如孟姑娘的三分之一好看。

  何況扶陽郡主看似待人親和,可她看人時,拿眼角看人。

  哪裡像孟芙清,平視著她的眼睛。

  小姑娘心裡藏不住事,進寢室去添炭的時候,埋頭放炭,和棲雨頭碰著頭,忍不住壓著聲音,眼睛亮晶晶地道。

  「棲雨姐姐,原來孟姑娘真的那般好看啊,像是香香軟軟的薔薇花。」

  棲雨連忙輕拽了一把青葉的衣袖,飛快朝軟榻方向掃了一眼,壓低聲音提醒:「噤聲,世子爺在此,不可私下議論旁人。」

  青葉這才猛地回過神,悄悄吐了吐舌頭。

  顧衍還是保持靠躺的姿態,只是這會早從床上,移坐到了牆邊的軟榻。

  窗戶往外開著,整個院子能見的景色,也僅有那一排排冷兵器,以及那零星幾株紅色山茶花。

  孟芙清取好藥材,去往西側小廚房生火煎藥,廊下便多了一抹丁香色身影守在爐邊。

  只是顧衍研讀兵書時,從來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修長的指節捏著書本,高貴俊朗的面容安靜著,像是永遠不惹塵埃,無一物能入他的眼。

  可在青葉和棲雨聲音落下時,他卻是驀地抬起頭,朝窗外瞥了一眼,就瞥見了那抹丁香色。

  顧衍突然心燥地合上書本,只感覺今日格外的吵。

  他收回目光,吩咐說道:「取杯水來。」

  已經到了未時午歇,本就比別處安靜的凌霜院更是安靜。

  孟芙清數著時辰,端著藥盤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往寢室走去。

  內室門外有棲雨守著,她立在廊側,見孟芙清端著藥盤過來,掀開帘子引著入內。

  孟芙清謹記顧衍所定規矩,進到寢室後,抬頭只想快速瞥了一眼,確定顧衍所在的位置。

  軟榻上,顧衍原本在假寐,聽到動靜豁然睜開眼眸。

  眸子睜開的那一剎,那不是悠閒散漫,而是如野獸般霸道犀利。

  那一刻太快了,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孟芙清猛地撞上,心頭像是被棒槌重重一敲,嚇了一跳,握著托盤的雙手緊了緊,這才勉強保持托盤裡的湯藥沒有灑出。

  隨後心口發緊同,不敢忘記顧衍所定三條規矩的立即垂下眼瞼。

  她緩了緩,屈膝行了個半禮:「世子爺,時至未時,該喝藥施針了。」

  顧衍疏離淡漠地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個字:「嗯。」

  棲雨在旁瞧著,倒是抬頭又多看了孟芙清一眼。

  世子爺自從從邊關歷練回來後,就養成了一個習慣,睡覺時不許人輕易靠近。

  尤其剛睡醒,周身戾氣未收,尋常下人撞見這凌厲模樣,就沒有不害怕到失態的。

  青葉更是連世子爺剛睡醒時,都只敢繞著走。

  這整個院子,也只有長風、長樾不怕,而她從小伺候世子爺,雖然見多了,可每次心裡都難免餘悸。

  聽說這是世子爺在邊關,被敵軍追了七天七夜沒怎麼合眼,荒原全是野狼凶獸,在那極險的環境中,練就出來的警醒自保習性。


  孟芙清剛剛雖被嚇到了,卻沒有慌亂出錯。

  長得這般貌美纖弱倒是有幾分膽色!

  棲雨收回思緒。

  顧衍已經將身上的錦被掀開,像是根本不在意面前有人,利落的解開衣衫,露出胸口纏著的紗布。

  紗布邊緣有一小片暗紅色的藥漬,是昨夜的血水和藥膏混在一起滲出來的。

  孟芙清以前跟著祖父,也給男子治過傷,按理說她是不會緊張的,可顧衍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凌冽氣質,實在太甚,她還是有些手抖。

  穩了穩心神後,孟芙清將藥盤放在矮几上,蹲下去,按照規定只盯著那胸口紗布,不看其他地方。

  揭紗時需要輕緩,孟芙清早有經驗,可那紗布邊緣沾著乾涸的血跡,和皮膚粘在一起。

  她不敢用力扯,只能一點一點地揭。

  顧衍沒有低頭看,視線斜斜掠過孟清芙,落在那牆壁上。

  可孟芙清每一次輕扯都牽動傷口附近的皮膚,他的呼吸就在她揭到最粘那一處時微微繃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

  孟芙清停了一下,不敢再扯,拿起矮几上準備的溫水浸濕的軟帕,敷在紗布邊緣。等了幾息,等到血痂軟化,再輕輕揭起。

  揭下來的紗布邊緣帶著暗紅的藥漬,像一朵乾枯的花。

  她把舊紗布疊好放在一邊,低頭查看傷口。

  劍傷比想像中深一些,邊緣微微紅腫,傷口最深處還滲出一點淡黃的組織液,滲在裂開的皮肉邊緣,在日光里泛著濕潤的光。

  這劍只要再往右偏半寸大概就神仙難救了。

  顧衍為了陸瀾滄當真連命都不要了!

  孟芙清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到了老太太突然撮合她與顧衍的目的。

  老太太是想用她拆散顧衍和陸瀾滄?

  難道顧衍和陸瀾滄是真的!

  真相實在太震撼,孟芙清手指猛地一頓,就見顧衍胸前結實的肌肉繃緊了。

  他的喘息聲也粗重了一些,接著粗啞嘲諷的聲音響了起來。

  「換藥時走神,孟姑娘,你確定自己適合做一名醫者,不會草菅人命?」

  孟芙清立即回過神,隨即一陣心虛漫上心頭。

  她臉頰泛起了緋紅,尾意沒有刻意還是拖長了,格外柔媚:「對不起!」

  顧衍沒有回應。

  孟芙清秉持醫者本分,怕自己是真將顧衍弄疼了,牽扯到了傷口,略微一思索就有些慌亂的抬頭去看顧衍表情:「可是弄疼你了?有哪裡不舒服?」

  這一抬頭,還沒有看到顧衍的臉,就先看到顧衍敞露的上半身。

  那結實的胸膛上布滿許多深淺不一的傷痕,有的顏色已經久遠,有的顏色暗紅,顯然傷了沒有多久。

  一個人的身上,怎麼可以同時出現這麼多的傷口?

  孟芙清瞳孔下意識一縮,很快又意識到自己不該看那麼多,立即垂下眼瞼,耳根燒了起來:「冒犯了。」

  顧衍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比剛才更冷了一些:「看夠了?」

  孟芙清抿緊唇,心顫了顫,沒有答。

  從顧衍中氣十足的語氣來看,剛剛自己走神固然弄疼了他,但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低頭重新拿起乾淨的紗布,可方才顧衍那半身的傷疤帶來的衝擊力,還是太大。

  那些傷疤就像是印在了腦子裡,無法和顧衍那張冷臉連在一起。

  顧衍到底經歷過多少次,像昨晚那樣驚險的與閻王擦肩而過,才會在身上留下那麼多的傷?

  當真是命大!

  孟芙清在心裡重重吐出一口氣,知道自己思想偏了,閉了閉眼穩住心神,加快了手裡上藥的動作。

  換好藥,她起身,將托盤裡的那碗熬好的湯藥遞到了顧衍面前。

  黑乎乎的湯藥,一看就很苦。

  顧衍只是瞥了一眼,就面不改色,接了過來,一口喝乾淨到一滴不剩。

  孟芙清在顧衍喝藥的空檔,安靜垂著頭,盯著自己腳尖。

  在顧衍把空碗遞來時,她雙手接住,放進托盤裡。


  全程再也沒有出過差錯,但在她端起托盤準備離開時,顧衍的聲音響了起來:「違反規定第二條,不得亂窺。不可用晚飯!」

  孟芙清身形一僵,沉默了一瞬,才低應道:「是。」

  沒有爭沒有辯。

  等著孟芙清叫不冤的顧衍倒是怔了一下,隨即不在乎地收回了視線,又閉上眼睛重新假寐。

  孟芙清端著托盤出了寢室,帘子落下時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春風吹過來,廊下的藥香還沒散盡。

  她沒有立刻回西廂,站在廊下把那口氣吐完,才邁步走了。

  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剛剛確實是她看了不該看的,違反了規定。

  第一次換藥就出了錯,接下來一定不能再出錯。

  根據藥囑,每日換一貼膏藥,那接下來今日就不需要再換了。

  晚上的時候只要熬藥,和給腿進行針灸治療。

  如此想著,腦海中又閃過顧衍那雙又長又直的腿,夜裡針灸免得又要近距離近身,還是大腿那隱晦的地方。

  她指尖微動,壓下心底那點莫名侷促,閉了閉眼,反覆告訴自己,她只是個合格的醫者。

  針灸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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