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把手變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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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媽媽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放得很低,但目光微微抬起一點,像在暗中打量姜晚的臉色。

  姜晚指了個繡墩讓她坐,又讓青禾上了茶,王媽媽端起來喝了一口,指尖微微發顫,讓茶湯在盞沿上晃了一圈。

  「我翻了一下丁嬤嬤留下的底冊,」姜晚沒有繞彎子,語氣平平的,「你管人事登記有十六七年了吧?」

  王媽媽像是沒想到姜晚會先以這件事開頭,她點了點頭:「回太太,已經十七年零四個月了。」

  「這些年底下丫鬟的排班、升遷、調換,都是你經手的?」

  「是。」王媽媽的回答穩當了些,「丁嬤嬤在的時候,老奴替她記著人頭的事,她拿了主意,老奴落筆登記。」

  「哪一房缺人了、哪個人該調了、誰升誰降,都是丁嬤嬤點過頭老奴才辦的,老奴只管落筆,不管決斷。」

  姜晚點了點頭:「丁嬤嬤走了之後,人事這塊的事還沒人接手,你手底下那些丫鬟婆子,這幾日還能攏得住嗎?」

  王王媽媽沉默了一瞬,這句話正好戳在她的痛處,嘴角抽了抽,她抬頭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在心裡飛快地掂了掂分量,聲音也低了下來:「老奴不敢瞞太太,攏不住了。」

  「丁嬤嬤在的時候,底下的丫頭們雖說各有各的心思,但面上還服她,老奴替她傳話辦事,底下人也都聽,可丁嬤嬤這一走,人心就散了,有人急著另尋靠山,有人縮著不敢出頭,老奴說句話,底下人當面應著,轉頭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老奴知道自己到底是人微言輕,壓不住了。」她說到這裡,語氣里透出一股恰到好處的疲憊,像是真的撐了幾日撐不住了,但又不至於顯得窩囊。

  姜晚心念一動,他當然聽懂了王媽媽的暗示,她是原本丁嬤嬤底下的二把手,如果說她是什麼人微言輕,那這府里就沒幾個真正算得上人物的人了。

  但她沒有立刻接這句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著王媽媽的神情一點點變得緊張,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說了一句:「你壓不住,是因為你沒有名分。」

  王媽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些許隱約的亮光。

  「你管了這些年人事,底下那些人認你是因為丁嬤嬤信你,如今丁嬤嬤不在了,你說話做事還得看別人的臉色,底下人自然不聽你的。」

  姜晚說著話的功夫,已經從桌上的匣子裡取出一張對牌,擱在桌面上,朝王媽媽的方向推了推,「這張對牌你拿著,往後人事登記這一塊,你照舊管著,丁嬤嬤從前是怎麼吩咐你的,你照做就是,只是有一樁要改。」

  王媽媽的目光落在對牌上,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一口氣提到了一半,沒敢接,先問了一句:「太太說的要改的是哪一樁?」

  「往日丁嬤嬤經手人事,有些事做得太鬆了,什麼人想進哪一房、誰想換個好差事,只要銀子給夠了、人托到了,她大多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往後這一條行不通了。」

  「你手裡這張對牌只管登記和排班,任何人要調動,都得先過我這一關,沒有我的批字,你不許落筆。」

  王媽媽靜靜地聽完,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對對牌,穩穩地接過了那對對牌:「老奴明白了,往後人事上但凡有調動、有進人,老奴一定先來請示太太,絕不敢自作主張。」

  「還有一件事。」姜晚的語氣稍微緩了些,「底下那些丫鬟婆子,都是跟了你許久的人,你手裡那串對牌,既是管人的權柄,也是替你撐腰的憑仗。」

  「你拿著它回去,底下的丫頭們自然就知道你的話不是空口說的,人心散不散,全看你怎麼把她們歸攏回來。」

  王媽媽攥著對牌的手指緊了緊,聲音也穩了些:「老奴知道該怎麼做了,太太放心,老奴回去就把底下的那幾個小管事叫過來,把話說明白。」

  她站起來又行了個禮,這回比進門時規矩多了,膝蓋落地穩當,聲音不顫:「老奴替底下那些丫頭們,謝太太給條活路。」

  姜晚擺了擺手:「去吧。」

  王媽媽退出正院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腰背也直了一些,她穿過遊廊走到拐角處,腳步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對牌,銅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把對牌仔細地收進袖口,攏了攏袖沿,繼續往前走。

  青禾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轉頭輕聲問了一句:「太太,王媽媽這個人能用嗎?」

  「眼下能用。」姜晚說,「她管了近二十年人事登記,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認得她。」


  「丁嬤嬤倒了,她正是最怕被一起清算的時候,何況她心裡也清楚,丁嬤嬤在時她是被壓了一頭的人,如今丁嬤嬤倒了,對她來說反而是個翻身的機會。」

  「現如今我們給她一張對牌、給她一條活路,她比誰都願意好好做事。」

  青禾想了想:「可她畢竟原本還是丁嬤嬤的人,萬一她心裡還向著丁嬤嬤……」

  「她要是還向著丁嬤嬤,今天就不會跪在我面前說出那句『攏不住了』。」

  「人是跟著風向走的,丁嬤嬤是過去的風,她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散了的風跟現在的風向對著幹。」

  青禾沒有再問。

  王福這邊,他回到自己的帳房,先把門關上了。

  他沒急著坐下來,先站在門後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確定沒人跟著,才安心走到桌邊坐下。

  小夥計正在櫃前撥算盤,見他臉色不對,放下手裡的筆湊過來問了一聲:「王叔,怎麼樣了?太太怎麼說?」

  王福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她什麼都沒說。」

  小夥計愣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對,我向她打聽了丁嬤嬤那樁事,她沒接話。」王福把茶盞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這越是不接話,我心裡越不踏實,她要麼是心裡有數,等著拿我呢,要麼就是還在查,等查夠了再動手。」

  小夥計的臉色白了一瞬:「那咱們……要不先把帳上的窟窿補上?」

  「補?」王福看了他一眼,「拿什麼補?那筆銀子早就花出去了,你上個月才跟我說那批料子帳對不上,還讓我想辦法平帳。」

  「如今太太手裡攥著丁嬤嬤的那一堆底冊,一頁一頁翻過去,遲早翻到你我和丁嬤嬤勾結做的那事頭上。」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現在只能賭她把中秋採買的事先辦了,等她忙完這一陣,風聲鬆了,再想辦法把帳做平。」

  小夥計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王叔,你說太太那邊……會不會已經拿到了什麼?」

  王福沒有答話,他坐在桌邊,手指又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才開口說了一句:「先把手頭的事做好,中秋採買的單子再理一遍,數字對好,別留尾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小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又回到櫃檯前低頭撥算盤。

  王福靠在椅背上,盯著桌面上攤開的舊帳冊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某一頁的邊角上,紙頁邊緣泛著磨損的舊色,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

  他把那一頁合上了,沒有繼續看。

  當天傍晚,王媽媽把底下幾個小管事叫到了自己屋裡,門關著,窗也關了大半,她坐在桌邊,手裡捏著那張對牌,沒有急著開口,先讓幾個人坐下了。

  屋裡點了一盞油燈,光在牆面上映出一小團昏黃,王媽媽把對牌擱在桌面上,銅面在燈下反了一下光。

  「這是太太今兒給我的,」王媽媽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跟早上已經不一樣了,帶著一種底下人熟悉的、久違的穩當。

  「往後人事上的事還是我管著,丁嬤嬤走了,規矩要改,誰想調換差事、誰想往上爬,都要先過太太那一關,你們底下人手腳乾淨一點,別給我惹麻煩。」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一個瘦高婆子先開了口:「王媽媽,太太的意思是……咱們這攤子還歸你管?」

  「對牌在我手裡,你說歸誰管?」王媽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舊日的氣勢。

  「丁嬤嬤是丁嬤嬤,我是我,你們要是還想在我手底下安穩過日子,就老老實實把份內的事做好,別想著跟從前一樣走捷徑。」

  「太太可不是丁嬤嬤,有些事她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個瘦高婆子縮了縮脖子,沒有再吭聲,其他人也陸續點頭應了「知道了」「聽王媽媽的」。

  王媽媽把對牌收進袖子裡,擺了擺手:「都散了吧。」

  幾個人陸續起身出去,門在身後合攏了,王媽媽一個人坐在燈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青筋浮在皮肉底下,粗糙的指節微微彎曲著。

  她又添了些油進油燈,燈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同一時間,姜晚正坐在燈下翻看青禾新整理出來的一份名冊,名冊上記的是丁嬤嬤近三年經手過的人事調動,哪些人調進來了、哪些人升了、哪些人走了,都列得清楚。

  她翻到中間一頁,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看了很久,青禾端了熱水進來,見她看得出神,輕聲問了一句:「太太看什麼呢?」

  姜晚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邊,沒有回答,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沒什麼,先把這份名冊收好。」

  青禾應了一聲接過來,放進柜子里鎖好,姜晚站在桌邊沒有動,手裡的茶盞溫熱,指尖貼著盞壁,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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