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星街的地下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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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星街是這片郊區最大的一條商業街,但也顯得有些破落嘈雜。

  攤販的叫賣聲、汽車喇叭聲、某家店鋪里漏出來的收音機聲音,全部攪在一起。

  陸維克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得到了新能力,怎麼能直接回家?

  戴夫的心聲可沒什麼好聽的。

  就在這時候,肩膀上的破舊書包的帶子毫無徵兆地「啪」地斷了。

  書包砸在人行道上,嘩啦一聲,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化學課本、一支鉛筆、從舊貨店帶出來的那本《奇怪的鄰居》,還有今早裝進去的半塊壓扁的餅乾,一塊稀里嘩啦地掉在磚縫裡。

  見到這一幕,旁邊一個騎自行車經過的男人朝這邊吹了聲口哨,帶著些幸災樂禍。

  「………」

  陸維克蹲下來,把東西撿回去。

  這破書包不知道用了幾年了,壞成這樣。

  他把書包抱在胸前,重新站起來,在街上繼續走。

  賺錢。

  看起來這真是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得想想辦法。

  舊貨店的活計一周三天,時薪僅四塊,只能說聊勝於無。

  現在,一方面是提升能力,一方面是獲得回報,兩件事都得解決。

  不過,念動力這個方向在賺錢上基本排除了。最大的用途也不過是當個廉價勞動力。

  讀心術卻不一樣。

  在一個正常的背景下,讀心術的未來不可限量。

  談判顧問什麼的。得知對方心聲,讓一場談判變成單方面的降維打擊。

  股市內幕操盤手。只要能接觸到足夠多的內部人士,信息差就是錢。

  還有算命俱樂部一類的……這個時代的人對神秘學有天然的嚮往。算得準不準不知道,但可以假裝知道對方過去的事,只要包裝得好,信的人多的是。

  想得是挺好,問題也有一個。

  這具身體今年才十七歲。

  十七歲可沒法成為什麼顧問。他也沒有證券帳戶。

  所以想來想去,最快的來錢方法還是——那個了。

  陸維克在幾條街逛了個來回,最後在一扇破門前停住了。

  那扇門夾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修鞋鋪之間,油漆掉了大半,門縫裡漏出來黃色的光和低沉的說話聲。

  門上也沒有任何招牌。

  這是個酒吧兼地下牌場。桃莉絲來過這裡。

  繼承來得記憶里,幾年前桃莉絲在這個酒吧幹了幾個月。薪水比護理院或便利店、餐廳一類的高。

  管理混亂,所以就算是未成年……應該也能進去。

  推開那扇門。

  ……烏煙瘴氣。

  酒吧里有許多牌桌。

  每張桌子周圍都圍著人,有坐著的,有站著看的。

  陸維克開了一角門,悄悄走進來,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靠牆的地方站著。

  他按了按耳鼓。

  【讀心術——使用】

  一堆聲音同時轟得湧進來。

  『……我不知道他手裡有兩張——』

  『這局輸了就走,就這一局!』

  『再加一百,再加一百,對面肯定是虛張聲勢——』

  『衛生間為什麼還有人,好想拉屎……』

  陸維克沿著牆邊慢慢走,在幾張牌桌旁邊依次停留。

  少數人的心聲清晰,像是直接貼著他的耳朵說話。大多數人的依然非常模糊,也有一些什麼都沒有的。

  他湊到了第三張桌子旁邊,以一種無所事事的姿勢圍觀牌局。

  然後開始聽。

  這桌五個人。他用了大約十分鐘,把五個人能聽到的心聲都理了一遍。

  三個人的底牌,摸得差不多了。

  剩下兩個人是那種安靜的,讀不到。


  陸維克把腦子裡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在心裡默默把這局牌的走向推演了一遍。

  紅衣男會贏,並不是因為他手牌最好。

  他的思路正確,且打法激進。

  幾分鐘以後,紅衣男贏了。

  果然。

  當知道了大家差不多在想什麼之後,這遊戲就像開啟了一個更高的視點,俯視大家的揣測、相互扮演、欺詐誘騙。

  挺有趣的。

  陸維克饒有興趣地看了會兒。

  在旁邊的牌桌上一個人起身之後,他在空著的位置上坐下了。

  牌桌上有人抬眼看了他一下,見年輕的面孔視線稍稍停留,但沒人說什麼。

  地下酒吧是這樣……不乏一些不思進取的年輕人。

  陸維克摸出口袋裡那點零錢,壓了上去。

  接下來的事情很順。

  那三個心聲清晰的人,幾乎等於在他耳邊念底牌。

  他也沒有過於聲張,時而蹙眉,時而沉思。每局只拿走夠拿的那部分,像個手氣還不錯的普通玩家。

  贏了,再贏,又贏了一局。

  也有不少人開始連連往陸維克身邊湊,站在了他的後面。

  四十分鐘後,陸維克的六美金變成了將近三十塊。

  但陸維克看了一眼旁邊人慘澹的臉色,忽然起身。

  他把牌放下,站起來,把那些錢收進口袋。沒選擇再繼續。

  倒不是因為贏不了。

  只是……

  他往桌子上的人身上打量了一眼。

  一個男人雙手架在桌子上,西裝的袖口磨損得格外嚴重。

  手邊那杯酒已經空了很久,一直沒續。

  從陸維克進來到現在,隔壁的人就一直在輸,臉上的神情從最開始的緊繃,到現在已經變成了木然。腦子裡琢磨的全是『貸款』『利息』的事。

  酒吧的角落裡還有年紀並不大的人,像個破爛的木偶一樣歪在一個牆角,低聲發出的囈語像是呻吟。那人一隻手捂住另一條手臂,衣袖下面有些發青的針孔。

  ……

  陸維克摸了摸臉。

  自己所在的時代,前段時間,輿論一度興起。

  美利堅。九十年代恐怕也這樣。

  這地方就像一個沒有保護措施的遊戲,沒有下線,沒有多餘的血條。

  一場病、一次失業、一個錯誤的選擇,就夠讓人從線上掉下去。然後在酒精和帳單之間消耗掉剩下的年月。

  這屋子裡的人可能有不少都是這樣的淪落者。

  他並不同情……也不是有什麼沒意義的正義感。

  只是,變成壓垮這樣的人的稻草,那不是他想做的。

  有本事就去賺資本家的錢吧。也好過小打小鬧。

  而且……

  他悄悄抬起眼睛,環視了一遍這個地方。

  從進來開始,這兒就有什麼東西好像有點不對勁。

  所以陸維克決定撤。

  他退後一步,起身來。

  恰是此時,卻有人忽然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陸維克?」

  陸維克扭過了頭。

  那聲音有些啞,帶著酒氣,但語氣顯得驚訝。

  一個胖男人,金髮碧眼,五十來歲,臉頰紅撲撲的,正從一張牌桌旁探出身來,眯著眼睛看他,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

  陸維克在記憶里搜了一下。

  基思·伯倫。

  從前住在同一棟樓里的鄰居。原主小時候,他常常會從口袋裡掏出糖來,蹲下來遞給他和戴夫。桃莉絲不在的時候,也替她照看過兩個孩子幾次。

  自己心裡留下的對他的印象相當不錯。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基思大叔已經站起來了,搖搖晃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很大:「你長高了好多——可是你媽媽要是知道了你在這裡,可不會高興的!」


  陸維克正要開口,想著如何解釋。

  耳邊忽然冒出一句話。

  『小甜心。』

  陸維克愣住了。

  小甜心????

  叫他?

  他重新看向基思大叔。

  對方一張圓圓的臉,笑得依然和善,還在感嘆時間過得快。但他腦子裡的聲音沒有停。

  『已經出落得這麼英俊了……』

  『我當年就是太畏手畏腳,才沒把他帶回去。真叫人懊悔。都是他那個陰鬱的哥哥,怪小孩,老是斜著眼睛盯人……』

  『瞧這個緊實的小屁股……』

  陸維克一陣惡寒。

  他看向旁邊的牆,吸了一口氣,極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基思大叔渾然不覺,仍舊在說話,聲音倒很真心實意:「……你們當時搬走,我沒幫上什麼忙。房東太太那人,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一直後悔沒能多說幾句話。」

  「你不用放在心上的。」陸維克忽然說。

  半晌,陸維克才扭過頭來,神情跟剛才一模一樣:「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往旁邊掃了一眼。

  基思大叔對面的椅子空著。

  陸維克把那把椅子拉開,在上面坐下了。

  語氣自然。

  「現在我們也還住在附近,」他說,「真是太久沒見你了。基思大叔。」

  「不過,您要是碰見桃莉絲,我來過這兒的事最好別提。說實在的,我來著也只是為了賺點錢而已。」

  基思大叔怔了一秒,隨即哈哈笑著,擺了擺手:「我可沒那麼無聊。」

  他往牌桌上瞟了一眼,旁邊已經有人在催了。

  他卻把椅子往陸維克這邊挪了挪,全無繼續那邊牌局的意思:「你很擅長玩這個?那來陪我玩兩把,總不能坐在這兒干看著。」

  「正有此意。」

  「不過,」他打量了下陸維克手裡的那幾張錢,「我玩牌,可不玩幾個三瓜倆棗的。你手頭要是不夠——那沒關係,先借你籌碼。」

  陸維克看了他一眼,用故作天真的語氣問:

  「如果我輸了還不上呢。」

  基思擠了擠眼睛,慢悠悠地說:

  「哈哈,你不是很自信嗎?再說總會有辦法的。」

  「基思大叔不會坑你的。」

  陸維克也笑笑:「好啊,這我相信。」

  陸維克目光回到桌上,一面在心底悶悶地想,在這場牌桌上可不僅僅要賺該賺的錢。

  還得彌補工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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