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帳面上的富貴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老趙和老李喝了不少，方誠安排了兩輛計程車，囑咐司機一定要把人送到苗圃宿舍門口。
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方誠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奇。
「林兄弟，上車，我送你回苗圃拿車。」
方誠親自拉開了那輛黑色商務車的副駕駛門，姿態放得很低。
林奇沒客氣，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郊區的公路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方誠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開場白。
「剛才在飯桌上，人多嘴雜，有些話我沒法細說。」
方誠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沉。
他伸出右手，從副駕駛前方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土黃色的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了中控台上。
林奇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鼓囊囊的袋子，沒伸手去接。
「方總，這是什麼意思？」
方誠沒說話，只是示意林奇打開看看。
林奇拉開袋口的棉繩，從裡面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紙。
最上面那頁紙上，「方城園林股權轉讓協議」幾個大字在車頂燈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林奇翻到最後一頁。
轉讓方那一欄，方誠的名字已經簽好了，上面還蓋著一個鮮紅的公章。
受讓股份：20%。
林奇把協議塞回袋子裡，重新放回中控台，順手往方誠那邊推了推。
「方總，不至於。」
林奇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我就是接了個外賣訂單，然後碰巧遇到了你的園林有難，同時我又碰巧懂一點植物，順手幫個忙而已。方總，你這份禮太重了，剛才那頓飯已經算是報酬了。」
方誠聽到這話，並沒有急著把文件袋塞回來。
他打了一下右轉向燈，緩緩把車停在了路邊的一處空地上。
熄火。
車廂里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靜謐。
方誠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神色無比認真地看著林奇。
「林兄弟，這真不是客套。」
方誠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個文件袋。
「這批樹要是死了，劉總那邊的違約金我賠不起。
更重要的是，方誠園林在江城綠化圈子裡的口碑就徹底爛了。
口碑一斷，以後誰還敢把綠化項目交給我？
資金鍊只要斷掉，這公司撐不過半年就得關門大吉。」
方誠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你救的不是幾棵樹，你救的更是我方誠的命，是這幾百號員工的飯碗。
20%的股份，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
再多給，我就失去了絕對控股權，到時候公司內部管理會出亂子。
林兄弟，這股份你得收下。」
林奇看著方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商人的算計，只有一種歷經劫後餘生的誠懇。
「方總，我只是個送外賣的。」
林奇靠在椅背上，隨口說了一句。
「我知道。」
方誠的回答毫不遲疑，斬釘截鐵。
「但你絕對不是普通的送外賣的。
你在植物方面的技術實力，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專家都要強。
說句老實話，我方誠也是在投機，我想把你這位技術大佬拴在我的戰車上。」
方誠見林奇沒說話，趕緊補充道。
「股份的事不需要你出面經營，你該送你的外賣就送你的外賣。
年底分紅我會直接打到你卡上。
我不想讓你白忙活，更不想用一筆錢就把這份人情給抹平了。
那樣做，是我方誠不懂事。」
林奇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方誠是真想結交自己。
20%的股份，對於一個市值幾十億的公司來說，每年分紅應該是一筆很龐大的數字。
而且方誠給出的條件很誘人：不用管事，只拿紅利。
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管事是重要的權利。
但林奇對管事不管事並不在意，只拿錢不是更爽嗎？
「行。」
林奇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個文件袋。
方誠見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重新發動車子，商務車再次平穩地駛入夜色。
林奇靠在窗邊，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樹影。
「方總，我一直有個好奇。」
林奇隨口問了一句。
「據我了解，方誠園林的規模在江城算數一數二了，市值怎麼也有幾十億吧。
怎麼一單違約金，就能讓你的資金鍊斷掉？」
方誠聽到這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林奇不是在打聽商業機密，這種層級的人，沒必要惦記他那點家底。
「林兄弟你有所不知，這行水深得很。」
方誠打著方向盤，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我手裡這個訂單，表面上是和劉總簽的合同，實際上背後的甲方是政府。
現在的做法是，政府不直接下場幹活，只負責定標準和出錢。
中間會隔著一個像劉總那樣的城投公司或者平台公司來運作。
錢最後確實是財政出，但流程上繞了一個大彎。」
林奇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你在給政府幹活，但合同是跟劉總簽的。」
「對。」
方誠苦笑了一下。
「這就是所謂的代建模式。
政府項目的體量大，名聲響，做成一單能讓公司在圈子裡站穩腳跟。
但回款周期實在太長了。
項目完工後，要經歷漫長的驗收、審計、再到財政撥款。
一套流程走下來，一年半載那是神速，拖個兩三年的比比皆是。」
方誠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方誠園林帳面上的利潤確實好看，但現金流一直緊巴巴。
劉總這個項目，我前期已經墊付了苗木費、人工費、運輸費，幾百萬真金白銀壓進去，就等著驗收回款。
如果驗收不通過，還得賠巨額違約金，那就是前後夾擊。
資金鍊只要斷一環，整個公司當場就得癱瘓。」
方誠解釋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行業內公認的常識。
林奇聽懂了。
帳面上的富貴只是數字，口袋裡的現金才是命脈。
政府的錢好掙，但門檻太高，一般人根本墊不起，也等不起。
「明白了。」
林奇回了一句，沒再多問。
車子很快開到了苗圃門口。
林奇推開車門下車，走向停在角落裡的電動車。
方誠也跟著跳下車，站在車門邊。
「林兄弟，以後有什麼需要我方誠出面辦的事，你隨時開口。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我還是有點人脈的。」
林奇戴好頭盔，跨上電動車，轉頭看了一眼方誠。
他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隨後擰動電門。
黃色的小電驢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機聲，載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漆黑的鄉間小路盡頭。
方誠站在苗圃門口，看著林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才彎腰鑽進車裡，眼神里滿是慶幸。
老趙和老李喝了不少，方誠安排了兩輛計程車，囑咐司機一定要把人送到苗圃宿舍門口。
看著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方誠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奇。
「林兄弟，上車，我送你回苗圃拿車。」
方誠親自拉開了那輛黑色商務車的副駕駛門，姿態放得很低。
林奇沒客氣，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郊區的公路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方誠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開場白。
「剛才在飯桌上，人多嘴雜，有些話我沒法細說。」
方誠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沉。
他伸出右手，從副駕駛前方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土黃色的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放在了中控台上。
林奇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鼓囊囊的袋子，沒伸手去接。
「方總，這是什麼意思？」
方誠沒說話，只是示意林奇打開看看。
林奇拉開袋口的棉繩，從裡面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紙。
最上面那頁紙上，「方城園林股權轉讓協議」幾個大字在車頂燈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林奇翻到最後一頁。
轉讓方那一欄，方誠的名字已經簽好了，上面還蓋著一個鮮紅的公章。
受讓股份：20%。
林奇把協議塞回袋子裡，重新放回中控台，順手往方誠那邊推了推。
「方總，不至於。」
林奇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我就是接了個外賣訂單，然後碰巧遇到了你的園林有難，同時我又碰巧懂一點植物，順手幫個忙而已。方總，你這份禮太重了，剛才那頓飯已經算是報酬了。」
方誠聽到這話，並沒有急著把文件袋塞回來。
他打了一下右轉向燈，緩緩把車停在了路邊的一處空地上。
熄火。
車廂里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靜謐。
方誠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神色無比認真地看著林奇。
「林兄弟，這真不是客套。」
方誠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個文件袋。
「這批樹要是死了，劉總那邊的違約金我賠不起。
更重要的是，方誠園林在江城綠化圈子裡的口碑就徹底爛了。
口碑一斷，以後誰還敢把綠化項目交給我？
資金鍊只要斷掉，這公司撐不過半年就得關門大吉。」
方誠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你救的不是幾棵樹，你救的更是我方誠的命，是這幾百號員工的飯碗。
20%的股份，是我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
再多給，我就失去了絕對控股權，到時候公司內部管理會出亂子。
林兄弟，這股份你得收下。」
林奇看著方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商人的算計，只有一種歷經劫後餘生的誠懇。
「方總，我只是個送外賣的。」
林奇靠在椅背上，隨口說了一句。
「我知道。」
方誠的回答毫不遲疑，斬釘截鐵。
「但你絕對不是普通的送外賣的。
你在植物方面的技術實力，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專家都要強。
說句老實話，我方誠也是在投機，我想把你這位技術大佬拴在我的戰車上。」
方誠見林奇沒說話，趕緊補充道。
「股份的事不需要你出面經營，你該送你的外賣就送你的外賣。
年底分紅我會直接打到你卡上。
我不想讓你白忙活，更不想用一筆錢就把這份人情給抹平了。
那樣做，是我方誠不懂事。」
林奇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方誠是真想結交自己。
20%的股份，對於一個市值幾十億的公司來說，每年分紅應該是一筆很龐大的數字。
而且方誠給出的條件很誘人：不用管事，只拿紅利。
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管事是重要的權利。
但林奇對管事不管事並不在意，只拿錢不是更爽嗎？
「行。」
林奇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個文件袋。
方誠見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重新發動車子，商務車再次平穩地駛入夜色。
林奇靠在窗邊，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樹影。
「方總，我一直有個好奇。」
林奇隨口問了一句。
「據我了解，方誠園林的規模在江城算數一數二了，市值怎麼也有幾十億吧。
怎麼一單違約金，就能讓你的資金鍊斷掉？」
方誠聽到這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林奇不是在打聽商業機密，這種層級的人，沒必要惦記他那點家底。
「林兄弟你有所不知，這行水深得很。」
方誠打著方向盤，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我手裡這個訂單，表面上是和劉總簽的合同，實際上背後的甲方是政府。
現在的做法是，政府不直接下場幹活，只負責定標準和出錢。
中間會隔著一個像劉總那樣的城投公司或者平台公司來運作。
錢最後確實是財政出，但流程上繞了一個大彎。」
林奇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你在給政府幹活，但合同是跟劉總簽的。」
「對。」
方誠苦笑了一下。
「這就是所謂的代建模式。
政府項目的體量大，名聲響，做成一單能讓公司在圈子裡站穩腳跟。
但回款周期實在太長了。
項目完工後，要經歷漫長的驗收、審計、再到財政撥款。
一套流程走下來，一年半載那是神速，拖個兩三年的比比皆是。」
方誠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方誠園林帳面上的利潤確實好看，但現金流一直緊巴巴。
劉總這個項目，我前期已經墊付了苗木費、人工費、運輸費，幾百萬真金白銀壓進去，就等著驗收回款。
如果驗收不通過，還得賠巨額違約金，那就是前後夾擊。
資金鍊只要斷一環，整個公司當場就得癱瘓。」
方誠解釋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行業內公認的常識。
林奇聽懂了。
帳面上的富貴只是數字，口袋裡的現金才是命脈。
政府的錢好掙，但門檻太高，一般人根本墊不起，也等不起。
「明白了。」
林奇回了一句，沒再多問。
車子很快開到了苗圃門口。
林奇推開車門下車，走向停在角落裡的電動車。
方誠也跟著跳下車，站在車門邊。
「林兄弟，以後有什麼需要我方誠出面辦的事，你隨時開口。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上，我還是有點人脈的。」
林奇戴好頭盔，跨上電動車，轉頭看了一眼方誠。
他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隨後擰動電門。
黃色的小電驢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機聲，載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漆黑的鄉間小路盡頭。
方誠站在苗圃門口，看著林奇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才彎腰鑽進車裡，眼神里滿是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