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挖骨人
「哈哈哈，別裝了，解剖課上就你跳得最歡！」鄭義暢快的笑聲吸引了神經緊繃的其他乘客，他毫不留情地拆穿由伎：「對了，昨天早上也不知道是誰為了節約時間在標本室里吃早點。」
「那總比某位來自久米島的大天才，剛一入學就應聘了醫學部搬運大體老師，晾曬骨骼以防蟲蛀鼠咬的兼職工作要強一些！」由伎語氣憤憤，選擇互相傷害。
「啊，那個，居然取笑貧窮學生勤工儉學，由伎同學，你會下地獄的！」
「謝謝，有嘲笑獨自撫養年幼弟弟，照顧植物人父親的少女的鄭義君陪伴，黃泉路上應該不會太過孤單。」
兩人誰也說不過誰，車上的老奶奶老阿姨都已經開始抹淚了。
好慘兩小孩！
「大家，先待在車上，我是警察！」石川彩羽舉起警察證，這才讓乘客們記起自己還在一堆屍骨邊上。
……
大雨像扯不斷的棉線砸在闊葉上，滿山林都是淅瀝的迴響。
鄭義、由伎姐弟，跟著石川彩羽一起下了車，反正等到後者反應過來的時候，幾人已經蹲在白骨前面討論斷代了。
「你們！」
石川彩羽剛要出聲制止，就見由伎神色凝重，目光順著脛骨的斷面輕輕拂過：
「骨質完全鈣化，髓腔填滿山泥，斷面沒有新鮮劈裂痕跡。土層是老淤積層，骨頭和腐殖質長在一起了。」由伎捻起一點骨旁的黑泥，指尖碾過細碎的草根，「確實是暴雨沖塌了坡，才露出來的。」
「不是近年的，至少沉埋了三四十年。」鄭義點頭贊同。
「大哥大姐說的對啊！」徹也小胖用拳頭抵著他的三下巴，跟著附和。
石川彩羽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看來當年跟在自己身後流著鼻涕的小姑娘也長大了。
她當然要比兩個動物醫學的大學生要對人類屍骨更加專業。
「不是三四十年前，而是七八十年前，殘碎的布料來看，都是琉球風格的平民服飾……」她聲音有些哽咽，「應該是……」
「應該是1945年死亡的十萬琉球平民中的數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山腰的竹林傳來。
同時還有雨鞋踩過腐葉的沙沙聲。
雨幕里走來個披深褐蓑衣的老人，斗笠壓得很低，檐角串著水珠往下掉，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山藤杖，踩在濕滑泥地上腳步卻很沉穩。
走到近前，他抬手掀了掀斗笠邊緣，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眼窩深陷，目光卻亮得像淬了山風。
「外公！」由伎和徹也都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和釋然。
「隆松村長！」石川彩羽也行了一個晚輩的禮節。
「彩羽你也來了吶，秀禾那老傢伙可一直在炫耀他的寶貝孫女！」老人緊繃的下頜鬆了松，嗓音粗啞得像被砂石磨過。
「這是我外公，石川隆松，是弁山村的村長。」由伎側身給鄭義介紹，又對老人說，「這是鄭義，也就是福住家的後代。」
「哦，你改回唐姓了？好，很好！」石川隆松蒼老的手掌也不管泥濘不泥濘，用力拍打在鄭義肩頭，老臉笑成了菊花，「福住武老小子真是生了個有骨氣的孫子！……哎，現在不是回憶我和我由古老鬼、福住老鬼年輕時那些胡鬧作為的時候。」
老人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幾個晚輩，落在了泥坡里的白骨上，「又是日本鬼子和美國佬造的孽！」
鄭義在一旁微微有些驚訝。
聽一個老人用日語痛罵「日本鬼子」，實在是有些違和。
石川隆松抿了抿滿是褶皺的嘴唇，握著藤杖的指節緊了緊，聲音沉了下去：「雖說拿著日本的身份卡，可我是琉球王國的後裔。這話我說了一輩子。
八十年前的沖繩戰役，十幾萬平民喪生於山林洞穴之間，遺骨散落在荒草泥層里，大半連姓名都沒留下。
他們中有被美國人炸彈炸死的，但更多的，是被日本人以『間諜罪』處死的——只要說琉球土話，就被當做光頭的間諜，就地槍殺、刺刀處決！
短短几個月，琉球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十幾萬屍骨散落在琉球各地……」
「是的，這些年外公在弁山周圍收斂了很多屍骨，不少村民都稱呼他為挖骨人。」由伎也解釋道。
「先生高義！」鄭義鄭重地向老人深行一禮。
石川隆松望著那些散亂的骨頭、衣服碎片、手腕骨上的殘碎麻繩，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重得像壓著雨雲，「集體處決後被埋在坡下，沒想到一場大雨，又衝出來了，是時候讓他們安息了。」
「隆松爺爺，按規定得等縣警部的勘驗人員過來。」石川彩羽斟酌著開口，「我們稍等等。」
石川隆松聞言笑了一聲，笑聲里裹著點涼雨的澀意：「那些人？無非派兩個年輕小伙子過來，對著骨頭拍幾張照，登個記就回去交差。最後骨頭還不是扔在山裡餵蟲？這種事，這四十多年我見得還少嗎？」
「我當然知道他們都是飯桶。」石川彩羽可不是那種理想主義愣頭青，她狡黠地說，「讓我們賭一下，多久這部警務電話會響。」
仿佛是未卜先知似的，當石川彩羽從十數到零的時候，警務電話真的響了。
她有些自嘲地朝眾人搖搖頭，仿佛再說：「我太了解這些蟲豸了！」
她接起電話略微介紹了現場，交談沒兩句，就掛斷電話。
她看向幾人，語氣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本部來的消息，暴雨沖毀了三處縣道，還有兩處山體滑坡堵了路。這種能見度直升機也沒法起飛，此事不入檔案，以後再說。」
難怪柯南能成名偵探！
雖然對於日本警察的廢物程度有所了解，但再一次近距離觀賞這些傢伙的表演，還是能讓人氣笑。
當然，鄭義也能想到，這恐怕不是沖繩警視廳一家的意志。
本質上，是因為日本政府長期刻意淡化日軍加害琉球民眾的歷史，不願正視集體自決、屠殺史實，所以警方才只會簡單拍照歸檔，草草了事。
「那總比某位來自久米島的大天才，剛一入學就應聘了醫學部搬運大體老師，晾曬骨骼以防蟲蛀鼠咬的兼職工作要強一些！」由伎語氣憤憤，選擇互相傷害。
「啊，那個，居然取笑貧窮學生勤工儉學，由伎同學，你會下地獄的！」
「謝謝，有嘲笑獨自撫養年幼弟弟，照顧植物人父親的少女的鄭義君陪伴，黃泉路上應該不會太過孤單。」
兩人誰也說不過誰，車上的老奶奶老阿姨都已經開始抹淚了。
好慘兩小孩！
「大家，先待在車上，我是警察！」石川彩羽舉起警察證，這才讓乘客們記起自己還在一堆屍骨邊上。
……
大雨像扯不斷的棉線砸在闊葉上，滿山林都是淅瀝的迴響。
鄭義、由伎姐弟，跟著石川彩羽一起下了車，反正等到後者反應過來的時候，幾人已經蹲在白骨前面討論斷代了。
「你們！」
石川彩羽剛要出聲制止，就見由伎神色凝重，目光順著脛骨的斷面輕輕拂過：
「骨質完全鈣化，髓腔填滿山泥，斷面沒有新鮮劈裂痕跡。土層是老淤積層，骨頭和腐殖質長在一起了。」由伎捻起一點骨旁的黑泥，指尖碾過細碎的草根，「確實是暴雨沖塌了坡，才露出來的。」
「不是近年的，至少沉埋了三四十年。」鄭義點頭贊同。
「大哥大姐說的對啊！」徹也小胖用拳頭抵著他的三下巴，跟著附和。
石川彩羽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看來當年跟在自己身後流著鼻涕的小姑娘也長大了。
她當然要比兩個動物醫學的大學生要對人類屍骨更加專業。
「不是三四十年前，而是七八十年前，殘碎的布料來看，都是琉球風格的平民服飾……」她聲音有些哽咽，「應該是……」
「應該是1945年死亡的十萬琉球平民中的數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山腰的竹林傳來。
同時還有雨鞋踩過腐葉的沙沙聲。
雨幕里走來個披深褐蓑衣的老人，斗笠壓得很低，檐角串著水珠往下掉，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山藤杖，踩在濕滑泥地上腳步卻很沉穩。
走到近前，他抬手掀了掀斗笠邊緣，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眼窩深陷，目光卻亮得像淬了山風。
「外公！」由伎和徹也都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和釋然。
「隆松村長！」石川彩羽也行了一個晚輩的禮節。
「彩羽你也來了吶，秀禾那老傢伙可一直在炫耀他的寶貝孫女！」老人緊繃的下頜鬆了松，嗓音粗啞得像被砂石磨過。
「這是我外公，石川隆松，是弁山村的村長。」由伎側身給鄭義介紹，又對老人說，「這是鄭義，也就是福住家的後代。」
「哦，你改回唐姓了？好，很好！」石川隆松蒼老的手掌也不管泥濘不泥濘，用力拍打在鄭義肩頭，老臉笑成了菊花，「福住武老小子真是生了個有骨氣的孫子！……哎，現在不是回憶我和我由古老鬼、福住老鬼年輕時那些胡鬧作為的時候。」
老人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幾個晚輩，落在了泥坡里的白骨上，「又是日本鬼子和美國佬造的孽！」
鄭義在一旁微微有些驚訝。
聽一個老人用日語痛罵「日本鬼子」，實在是有些違和。
石川隆松抿了抿滿是褶皺的嘴唇，握著藤杖的指節緊了緊，聲音沉了下去：「雖說拿著日本的身份卡，可我是琉球王國的後裔。這話我說了一輩子。
八十年前的沖繩戰役，十幾萬平民喪生於山林洞穴之間，遺骨散落在荒草泥層里，大半連姓名都沒留下。
他們中有被美國人炸彈炸死的，但更多的，是被日本人以『間諜罪』處死的——只要說琉球土話，就被當做光頭的間諜，就地槍殺、刺刀處決！
短短几個月，琉球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十幾萬屍骨散落在琉球各地……」
「是的，這些年外公在弁山周圍收斂了很多屍骨，不少村民都稱呼他為挖骨人。」由伎也解釋道。
「先生高義！」鄭義鄭重地向老人深行一禮。
石川隆松望著那些散亂的骨頭、衣服碎片、手腕骨上的殘碎麻繩，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卻重得像壓著雨雲，「集體處決後被埋在坡下，沒想到一場大雨，又衝出來了，是時候讓他們安息了。」
「隆松爺爺，按規定得等縣警部的勘驗人員過來。」石川彩羽斟酌著開口，「我們稍等等。」
石川隆松聞言笑了一聲，笑聲里裹著點涼雨的澀意：「那些人？無非派兩個年輕小伙子過來，對著骨頭拍幾張照，登個記就回去交差。最後骨頭還不是扔在山裡餵蟲？這種事，這四十多年我見得還少嗎？」
「我當然知道他們都是飯桶。」石川彩羽可不是那種理想主義愣頭青，她狡黠地說，「讓我們賭一下，多久這部警務電話會響。」
仿佛是未卜先知似的，當石川彩羽從十數到零的時候，警務電話真的響了。
她有些自嘲地朝眾人搖搖頭，仿佛再說：「我太了解這些蟲豸了！」
她接起電話略微介紹了現場，交談沒兩句，就掛斷電話。
她看向幾人，語氣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本部來的消息，暴雨沖毀了三處縣道，還有兩處山體滑坡堵了路。這種能見度直升機也沒法起飛，此事不入檔案，以後再說。」
難怪柯南能成名偵探！
雖然對於日本警察的廢物程度有所了解，但再一次近距離觀賞這些傢伙的表演，還是能讓人氣笑。
當然，鄭義也能想到，這恐怕不是沖繩警視廳一家的意志。
本質上，是因為日本政府長期刻意淡化日軍加害琉球民眾的歷史，不願正視集體自決、屠殺史實，所以警方才只會簡單拍照歸檔，草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