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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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水與前來鄉紳般絡繹不絕,徹夜未眠,一直持續到次日暮色。

  交河縣頭號酒樓三層全包一日,夜間佐酒夜宴,早茶細點,午間官式大宴,午後鮮果羹食,名酒茗茶一應俱全。

  玩樂更分三層,一樓雜耍說唱。二樓茶牌,歌姬彈唱。三樓雅樂歌舞、登高觀景,全天樂班、伶人、雜耍不斷,配名貴香器、金銀餐具。

  暮色時分,門外才沒了來往鄉紳,酒樓中人也走了個七七八八。

  孫青輕柔疲乏雙眼,拿起手邊帳冊,緩緩站起。

  老榆雙眼紅血絲密布,渾身酒氣衝天。不知何時已立於孫青身後,聲音嘶啞:「公子可開心了?」

  「自然,」孫青咧嘴一笑,「一日而已,到手怕已不下六百兩。」

  如此數字,老榆卻面無喜色,嘴唇抿成一道線:「只怕公子收錢容易,帶走難啊!」

  「瞧瞧這一日花銷,莫不是公子當真以為,能吃白食?你又可知這酒家背後之人?」

  老榆雙手背負身後,目光犀利,細細數來:「公子的待客花銷,怕只得抵用所有厚禮。」

  提及此,老榆臉色越發陰沉,聲音如砂礫摩擦:「敗壞孫氏門楣求財,卻不過替人做了嫁衣。」

  老榆剛還一本正經,說罷又呀呀大叫,唱起了朱元璋懲貪。

  孫青無動於衷,嘴角上揚,從容不迫帶上帳目往門外走去。

  「孫公子。」掌柜聲音拉長,腳步匆匆攔在門口:「公子莫急,今日帳單還請公子過目。」

  「若有不解之處,小的也好替公子解釋一二。」

  帳目清楚明了,吃喝多少,曲目多少,無一處不明。在帳目末尾,更清楚註明:白銀六百五十兩。

  「啥?」老榆探頭一看,氣的直吹鬍子:「這些禮物七七八八加上不過七百,如此,便是讓公子只帶走五十兩嗎?」

  掌柜嗤笑一聲,看也不看老榆,對孫青亦是皮笑肉不笑:「小店小本經營,概不賒帳。便是周大人來,亦是如此。」

  老榆呼吸加重,惡狠狠瞪了孫青一眼,擼起袖子便要理論一二。

  孫青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神態不曾有半點波瀾,緩聲吩咐:「取我華服。」

  華服在孫青手中一抖,再問掌柜:「可識得?」

  「自然,」掌柜點頭哈腰,連連賠笑:「全交河縣都知,這是周大人贈送。可見大人對公子,當真不一般……」

  馬屁連連,孫青卻不予理會,反問一句:「周大人你可認得?」

  掌柜腰彎的更深:「他可是父母官,比我親爹還親,不敢半點怠慢。」

  「如此便好。」孫青微微一笑,鄭重將華服搭在掌柜頭上。

  老榆眼中儘是疑惑。

  掌柜自是一頭霧水。

  孫青緩緩道來:「周大人豁達通透,贈與華服時,曾放話缺什麼去府上取。」

  「如今你缺多少,便帶上此物,找周大人去。」

  說罷,孫青還晃了晃手中帳目:「至於這些禮物,送驛站來。若少一物,我心中有數。」

  話音落下,孫青從容走出酒家。

  身後哀嚎聲一片,掌柜的捶胸頓時,懊惱不已。

  帳本一式兩份,已成燙手山芋。至於接連不斷上的好酒好菜,刻意安排的伶人,都成啪啪抽在臉上的巴掌。

  六百五十兩白銀啊,如何與周大人交代啊!

  驛站。

  「痛快!痛快啊!」老榆搖晃手中酒葫蘆,懊惱拍打腦袋:「早知如此,我便將酒壺灌的滿滿當當。那等瓊漿玉露,可是難得啊!」

  孫青關上門窗,雙手而立,眉頭緊鎖。

  老榆嘴裡嘀嘀咕咕,時而發笑,時而皺眉。

  「讓周幾吃癟固然好,可你卻完了。」他搖頭晃腦,渾濁眼睛半睜半閉,呢喃自語:「蠢,真蠢,打著孫氏旗號斂財。孫氏幾輩子的清名就此毀於一旦。」

  「督師公若知,不得氣的從高陽趕來,親手打斷你的腿!」

  見孫青不搭話,又氣的摔了酒壺:「莫不以為你能卷錢跑路?你怕不知,周幾是個貪的。那閹黨更甚,只怕吃的你骨頭渣都不剩。」


  老榆倒是好心,此刻還留在身邊數落種種。

  孫青心如明鏡,銀兩定然會到驛站,只有如此,才能人贓俱獲。如今,整個交河都知孫青大名,怕孫家人已在趕來路上。

  他整了整衣冠,轉向老榆,雙手抱拳,自額前緩緩推下,停在胸口。

  這一禮很正,亦重,必是有事交託。

  老榆嘀咕聲戛然而止。

  「老榆,」孫青直起身,鄭重其事:「帶上帳本和禮物,速速離去。」

  「要快,去鄰縣換取錢糧,救百姓於水火。」

  老榆鬆了口氣,眼中欣慰之色刻意壓制。卻還是連連擺手:「小老兒哪辦得了這等大事?」

  「辦的,」孫青斬釘截鐵,目光沉沉:「我知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可你也要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們就要在交河城牆下,燎起第一束星火。」

  老榆眼中有光,卻還一副畏懼之色。

  「老榆,」孫青將手中帳本鄭重交他手中,「切記,區區銀兩救不得一世溫飽,勞您費心,借這七百兩,為三百流民謀百年安身之處。」

  此等要求,對於一個說書人來說,簡直是痴人說夢。

  孫青在賭,賭此人,是不是心中所想之人。

  老榆握著帳冊的手緊了緊,門外已傳來掌柜呼喚,便是東西已送了過來。孫青名其放下,冷聲催人離去。

  老榆目光閃爍,片刻後平穩下來:「公子大才,何不親力親為,以正其身,獲取民心。」

  「世上能人遍布,各有拿手本事。我只管把銀兩張羅妥當,其餘的事,自然有人做得比我周全。」孫青豁達一笑:「何況老榆不是說,不求生前身後名。」

  「我不過狐假虎威,又怎敢人前露臉?」

  孫青的視線,再一次落在帳本上,「老榆,有些功貪不得。這些錢財,均是交河縣鄉紳捐贈。」

  「這帳本,便是捐款名冊。」

  老榆霍地抬頭,頭一次如此認真審視眼前少年。

  年十六,何等胸襟謀略,才能將其中枝微末節看透想透。

  「原來公子,從收下華服那刻,便開始謀劃了。」老榆自嘲一笑。

  孫青意味深長:「談不上謀劃,不過想苟活而已。」

  老榆眼神一瞬清明,正色道:「公子但能立身持正,行事磊落,自然福壽綿長。」

  話音剛落,轉眼眉眼一歪,猛地湊到禮物前大呼:「好多好東西啊!」

  扯下布料,嘩啦啦將東西倒作一團,打包扛起。癲癲踉蹌,跑沒了影。

  縣衙。

  掌柜整張臉腫被打得如豬頭,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周大人,小的實在是沒法子,他說的話讓小的無從反駁。」

  周幾氣的渾身哆嗦,偷雞不成蝕把米。孫青出事只是遲早,而他搜刮的這七百兩也不是小數。事發之後,這邊是贓款,李衛林能分給他?

  原本想就消費名頭,撈上一筆。誰想孫青當真是好大一張臉,竟真敢掛他的帳?!

  「周大人這是作甚?」李衛林闊步走來,犀利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帳本上:「且讓他得意一時罷了。」

  「有了這帳目,魚肉百姓罪名坐實。」

  李衛林微微眯眼:「今夜我便派人守住驛站,此刻孫青只能是孫家人。」

  「但凡有旁人出現,殺無赦。只待廠公下旨,便即抓人。」

  「若……若是假的?」周幾哆嗦著問。

  李衛林睥了他一眼:「他負隅頑抗,捉拿過程不慎被殺。只要帳本在手,害怕那孫承宗跑得了嗎?」

  周幾低頭不語。

  李衛林見狀,補上一句:「放心,事成之後,廠公定重重有賞。」

  「能為廠公辦事,是小的福氣。」周幾滿臉堆笑,忙作揖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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